绿衫儿走回插着残剑的地方，轻抬衣摆盘腿而坐。她手怀无鞘残剑，守着那些不会说话的石头陷入沉睡修养，不再等候那不会到来的回应。

    偌大的山，只一个她。

    她是想有人陪的。

    所以，这次，她自愿选择入梦。

    在梦中，要学会舍弃。

    月满则亏。

    月溢出荒山之壁，晨醒的钟鸣从前方山中震来。细软的金红圆日被拥出地底，出现了模糊的身影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，环佩再响。

    模糊的身影聚成一个实体掉落，发出脆响。就见得肥翅蝶挂珠银簪振翅欲飞，嵌镶宝石的珠花额外夺目。

    荒山的烛火豆大，摇摆不定，时而静雅如柳，时而狂暴似兽，映得绿衫儿小小的身影随之扩又散，收又拢。

    几息后，微风掠云，半天朱霞粲然如婪，映有三分羞答答的红意。太上外山的荒山再次被剖开外壳，容纳了鲜艳的颜色。

    白卯衣还是冷不下心。

    她在从春山而来的风的鼓动下，悄悄回头看了一眼。只那一眼，辛酸悲痛之意就无法无天了，一时间惘然失意。

    山之高，月出小。

    月之小，何皎皎。

    她说：“神承本命，天源归同。你要无恙啊无恙。一生无恙，世世安好。”

    我将去往远方，希望你将我遗忘，又盼望你留我身侧。

    又想，我们都在朝着一个方向仰望啊。可山之高，月之上，我们又在被仰望。

    善意洁琼似雪。

    你一脚踏入，山矮下去，月落凡尘。

    长出根系埋入腹部的种子发芽疯长，永不服输的意气贯穿了四肢脆弱的骨骼。

    白卯衣身形碎成细光，消瘦的背影化成一线白光消散，在此为她留下了肥翅蝶挂珠银簪。

    乌云一早便沉沉地压下。

    她的离去，注定带给她一身的潮湿。

    荒山罕见下起了鲜红的雨，雨丝攀缠着凉意，随风轻扬。

    不能说话的石头湿了，磨滑了参差的断纹，磨圆了嶙峋的边角，不动声色地闪着湿哒哒的光亮，纯洁得没有一丝杂色。

    绿衫儿像一个无声的影子，怀抱着胸前残剑侧倚招魂幡而眠，长长曳下的黑衫绿裙径直垂下湿软的泥土，她一动不动地闭目，脸上拉起静穆的神情，满身的零乱雨痕又增添了几分神秘的柔美与禁忌之色。

    透过倾斜雨幕，夜色朦胧。

    绿衫儿又似天地间一片渺小的草叶，在黑暗的水中漂洗，沉眠在一场无际的梦中。

    她要从中忍受黑夜的孤寂，活下来。

    永远活着，却更像是一粒尘埃。

    她多想让那个琼台玉人翩然来至梦中，那人莲步轻移，艳色灼身，佩环叮当，唤出她的名字。

    当然，这很盲目。

    尽管早有预感她要离去，她却依旧盲目得固执，且而自信。

    族人告知她，世上有许多感情是道不清说不明的。月圆亏厌，果然坠落，稍有缺陷，才能持恒。那女子与她只是点水之掠，却要成为她永远的梦中情怀了。

    女子走了，梦中再无她。

    她更是下不去山，留不下人，丢不了梦。

    绿衫儿的心湿得不成样子了，摇曳着茸茸的绿，长在心石缝间的花草漾起浅浅涟漪。

    她多想留下梦中的她，化成水啊。在很久很久后的一天，当她垂命夕阳之时，就取出冻结的梦，把它融化，再把它烧开，浸泡她苍老冰冷的心。

    梦中因失去她，而变得荒冷。

    凡尘兜兜转转，拼尽一切，皆离不开“因果”二字，都是那么的不尽人意。

    一眼一面，一问一答，都是命线错织成锦的路途。

    绿衫儿沉睡得极其低迷不安，第一次迷失在堪称邪恶的梦中。

    一道仿佛划破水面的剑鸣惊散了她迷离的心神，惊醒了她小小的身影，让它忽而膨胀，忽而收紧。

    悠悠的呼吸流动着。

    时间似乎一下子被拉得悠长。

    绿衫儿被缠绵的红雨洗湿了每一寸魂体，也洗湿了梦。她在荒凉的梦中走了许久，于荒芜的孤寂中猝然惊醒。

    大雪飘然而落，她目光呆呆地望着前方，木讷而呆傻，她清楚得感应到自己已经失去了什么。

    荒山上，只她一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