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玉仪不笑了，他说:“有点讽刺啊，我的师兄。”

    慈止微扬起头，突然望进那双被泪水浸湿的眸子，只觉得冷得像身边的雨，而从肉躯腾空而起的绝望无助更是让他愣住了，也让他不禁一想，面前的少年，似是在求死。

    “你赠我的‘囍’字石窗让我伸不出手，探不出头，在融融春日更是冰冷刺骨，冷麻了手也暖不热，可我忍过来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大婚，我每天等你天亮到天黑，你回来问我，为什么天红了啊？”

    崔玉仪一句句道:“现在我告诉你，三日，我等得流尽了血，濒临死去。临死得到了玄族命格，就红了天。”

    滚烫的目光凝视黑夜，冥顽不化的妄念铺天盖地袭来，清冷的雨都生出了赤焰。

    慈止微沉默地有了泪。

    崔玉仪却又笑了，笑的脸上尽是嘲讽。

    “众生慈悲，可你对我不曾慈悲，对我不曾怜悯。那又为何姓慈？止微止微，天赐予你慈姓，为你取字止微，你的慈悲难道是只止于我这个微？”

    “让真心待我之人□□焚身，梵文压骨生不如死，被迫忘情，不得善终。你是真不知道，还是假慈悲？”

    “你就像山上的这只恶兽，硬生生把我逼进走不出的绝路。我只能往前走，同行的也只有腐烂的恶人，和没完没了的暗箭。它们与我叫嚣度日，身边伴我的是黑暗，是孤独，是即使刮去血肉依旧疼入骨的痛!”

    崔玉仪笑得脊梁骨沉沉弯下去，他俯下身疲惫哀嚎，口中痛苦的哀鸣似泣出艳红的鲜血。

    慈止微指下的弦绷紧，割破了指腹，不经心的一攥就狠狠嵌入连血都流不出来的枯萎皮肉。

    “我怕疼，我真的好怕疼，可你让我好疼啊……”说到此处，崔玉仪倏地直起身，脑袋僵硬一歪，吃吃笑道，“可当我爬出来要报复你的时候，为什么要让我看见你把自己弄的比我还要惨!比我还要疼呢？”

    他一步步逼近，柔软的手抚上皱巴巴的脸，轻的似浮萍。

    “你太狡猾虚伪了，让我心疼你的疼，让我不忍你的孤独。你用你卑微的念头困我好久好久，你用你的几许安慰，让我心甘情愿困在这山上太久太久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!”崔玉仪一指南方群山，眼珠却死盯住慈止微的眼不松。他道，“山上这群废物说我是目空一切，是傲慢自大。迟早被一剑穿心!万剑定身!”

    南方群山重叠，泄露出去的灯火在冷雨寒风中依旧安然无事，烟火不移。

    崔玉仪长眉间愁绪成结，他痛苦地厉色斥诉道:“你看到了吗!你怎么就是不清楚！”

    泪痕炽烈明艳，淤泥中生的妖冶。

    “是你的慈悲，让我们断了此生。”崔玉仪扬起无害的笑，亲昵又虔诚说道，似是在忏悔，“是你的慈悲，让我不得不低头，寸骨寸肉，爱火焚身，我疼得束手无策，只好刮去因爱你而生的火。”

    随着最后一声无助的呐喊入耳，慈止微几乎站不住自己的身，双臂一紧，双手一压，割入指腹的琴弦活生生被枯萎的皮肉拦断四根。

    眼前的红衣少年双眼通红，呼吸急促。那模样，就像是过度织就爱情锦布的纺纶，被山上凛冽的风一吹，就止不住的吱呀吱呀响。

    阴雨的寒气逐渐实质，掩他难堪的面目，模糊他气得发抖的身躯，一切又都静了。

    慈止微从未见过崔玉仪如此伤心的样子，可他口笨又呆，学爱人笨拙可笑，天生缺那根疼人通感的弦。搂紧怀中的琴，弯了脊背，他只好语气软了下去，旁敲侧推道:“箬蘅明晚生产，她要有后代了。”

    箬蘅是一只白燕子。

    崔玉仪笑了，笑得一身畅快，他道:“那师兄好好照顾就是。”

    离群的孤燕摆脱了孤独，但他不会羡慕了。世事变化莫测，不露痕迹。他已褪去活力兴致，对后世失鲜失意。

    后代，与他无缘无分。

    慈止微怯怯迈出一步:“她，很想你。”

    “有缘再会吧。”说着，崔玉仪迈动腿。

    慈止微退后一步，继续阻拦道：“师弟，听我一句，你不能下山。”

    抬头一看，阴沉的空中怒啸聚云，龟蛇威风凛凛让冷雨急骤，那是玄龟法相。

    “师兄，你为我疼过吗？”风风火火的崔玉仪停下来，说了句极轻的话。

    “师弟……”慈止微终是再唤了声，带着孤独一掷的挽留之意。

    黑暗中的崔玉仪唇红雪肤，相貌骨相极为惹眼，亮堂纯净得像团火。他哭着亲上慈止微的锁骨，吻落自己颓败的爱恋，流露出骄横的依赖。

    一滴苦泪，落在锁骨。

    慈止微突然发现他的无情剑心在伤心，在不甘，在嫉妒。身体里不断吟出的哭声在他的耳畔嘶吼悲鸣，肉身分泌出酸涩的气息，更让他感到了无比痛苦的悲伤。

    遗憾无法说出，因而惊觉大彻大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