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5章 追凶  春夜(出书版)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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,带走一包万宝路,戴了墨镜,有盲诗人荷马腔调,可惜拖鞋煞风景。我说,王总啊,我有一事不明,你为啥总是戴墨镜?半夜三更不摘。王总笑说,你不晓得,王家卫《春光乍泄》,张国荣,梁朝伟,张震,还有我。我惊说,王总演了哪一角色?王总说,南美洲,巴西,阿根廷,我最熟了,到布宜诺斯艾利斯,陪了剧组一个月,我做了男四号,康城得奖之后,我进电影院一看,我的面孔已被剪掉,只有背影一晃,从此戴上墨镜。我跟张海笑笑。到了棺材房楼下,王总说,请问两位,我的爷叔小王先生,他还好吧?小辈在何方高就?含饴弄孙了吧。我说,小王先生没结过婚,孑然一身,无有子女。王总悲从中来说,我的爷爷,只有两个儿子,我爸爸只生我一个,我也无有子女,春申厂王家门,我竟是最后一个男丁,断子绝孙,天道循环,电影落幕,THE END。张海闷声说,报应。江南古谚,富不过三代,从老老王先生起,到老王先生,大王先生,小王先生,再到王总,至理名言。王总摆手告别,戴了墨镜,踟蹰上楼,如同行尸走肉,钻进棺材去了。

    末班地铁没了,我跟张海拦了计程车。万里追凶,终有收获,得到厂长“三浦友和”下落。张海一路闷声,眼乌珠直勾勾,看了车窗外香港。街边有老婆婆,在烧冬至纸钱,烟火腾腾。又有鬼佬男女,拎了酒瓶,放肆浪荡。回到尖沙咀,弥敦道到底,再转天星码头,隔了维多利亚港,眺望对岸港岛,中环,湾仔,铜锣湾,凤阁龙楼连霄汉,灯火粲然,遮挡天际线。张海吃一支红双喜,烟雾慢慢飘散,子夜里,仿佛飘到太平山顶,云里雾里。海边风冷,我拖了鼻涕,走回重庆大厦,商铺早已关门,几个非洲夜游神,不晓得在交易啥。电梯口,有一南亚少年,印度或巴基斯坦或孟加拉,蹲了打电话,印地语或乌尔都语或泰米尔语或孟加拉语,大差不差。电梯门开,少年跟我们一道进去,手指头骨节瘦长,捏了OPPO手机,棕色面孔,垂下两行清泪。少年这通电话,大概是打回故乡,要么寻爷娘,要么寻恋人,哎呀,《拉兹之歌》,到处流浪,哈,流浪,如我今夜,如人昨日。电梯到十二楼,南亚少年出去,我跟张海相对无言。电梯到十五楼,家庭旅馆,刚要进房困觉,只见对面房门敞开,有个姑娘,皮肤白净,精致妆容,坐于地板,哭哭啼啼,门口还有呕吐物。重庆大厦,楼上楼下,几十家旅馆,多住世界各地背包客,这位姑娘却不是洋人。我用国语问她,需要帮忙吧?但她茫然抬头,讲一串韩国话,末尾思密达。原来是韩国小姑娘,千里走单骑,深夜买醉。清洁工已下班,张海寻来拖把,帮她清理呕吐污秽物。张海又抱她上床,盖好被头,小姑娘无力反抗,用英语道谢。张海帮她关好房门,免得坏人进去。

    回到房间,我收作行李,准备天亮退房。张海已是微醺,上床说,阿哥,生日快乐。我说,我是明日生日,不是冬至。张海说,过了半夜十二点,现在就是明日。我说,对的,我是昏头了。这时光,张海已打呼噜,又开始磨牙,犹如交响音乐会。他又讲了几句梦话,大体都是关于厂长,还有两句,关于师傅,后来关于阿哥,就是我了。张海这只梦,真是绵长,人物众多,情节曲折,怕是还要画关系图。我也吃力,困到眠床,重庆森林之夜,悄然发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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