被点到的学子猝不及防，脸色一白，支支吾吾半晌，才勉强答出几句，贺夫子只是淡淡点头，不褒不贬。

    又行几步，他停在一名寒门学子案前，眉头微挑：“‘见龙在田，利见大人’，结合治学，你有何体悟？”

    那学子凝神思索，答得条理分明，贺夫子却只是轻哼一声，淡淡道：“尚可，再思。”

    教舍内的气氛莫名紧绷起来，众人皆攥紧手中的笔，生怕被这忽松忽紧的夫子抽中，答得不好便要落个难堪。

    吴珺琒端坐案前，依旧是上午的速记之法，将乾卦的卦义、爻辞、夫子引申的见解，一一记在纸上，字迹清劲，条理分明。

    贺夫子的脚步，缓缓朝着张昊的方向挪去。

    他眼底闪过一丝算计，脸上的笑容愈发和煦，在张昊的案前稳稳站定，手中的书卷轻轻敲了敲桌面。

    张昊心头一紧，原本昏昏欲睡的精神瞬间提起，腰背绷得笔直，却依旧维持着世家嫡子的矜贵姿态。

    满室学子的目光，都悄悄聚了过来。

    贺夫子笑容温厚，语气轻柔，缓缓开口提问：

    “张昊，你且解天行健，君子以自强不息一句，只需说清本义，不必旁征博引。”

    此言一出，教舍内几不可查地静了一瞬。

    这是《周易》最浅显、最入门的句子，连刚开蒙的稚童都能答出，与方才问其他学子的艰深爻义，判若云泥。

    张昊自己也愣了一下，随即眼底闪过一丝得意，嘴角微扬，从容开口，声音清亮：

    “回夫子，天道运行刚健强劲，永无止息。君子应当效法上天的品格，自我奋发，努力进取，坚持不懈，永不懈怠。”

    答得中规中矩，无甚新意，却挑不出半分错处。

    贺夫子瞬间眉开眼笑，满意地捋着颔下的短须，声音拔高几分，满是赞许：

    “说得好！解得通透，答得稳妥！不愧是张家倾力培养的嫡子，齐丞相亲手教导的外甥，外甥像舅，果然有治国之才的风骨！”

    满室哗然。

    同窗们面面相觑，眼底皆藏着不满与了然：这哪里是考校学问，分明是刻意放水，巴结张家与齐丞相！

    众人此刻内心皆是不满，但也只敢在心里吐槽：

    “贺夫子也太偏私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问别人都是艰深爻辞，到张昊这儿，就问最简单的……”

    “谁让人家是齐丞相的外甥呢，趋炎附势罢了。”

    贺夫子不知大家心里所想，依旧笑容满面，抬手示意张昊落座：“坐下吧，继续听讲。”

    张昊缓缓坐下，侧过头，挑衅地瞪了吴珺琒一眼，眼底的得意与嚣张毫不掩饰：即便你上午出尽风头，又如何？在这书院，家世背景，才是真正的底气。

    吴珺琒迎上他的目光，神色平静无波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，随即低下头，继续执笔记录，仿佛从未将这场刻意的偏袒放在眼里。

    他抬眼瞥着贺夫子踱步的身影，心中已然明了，这位夫子，治学松弛，心思却不在经文，而在人情世故。

    贺夫子这般趋炎附势，问张昊最简单的问题，便是答出来，也不过是庸才之资，不值一提。

    崔青岩坐在角落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，唇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意，目光在吴珺琒与张昊之间流转，看戏的心思更盛。

    贺夫子踱回讲台，继续讲着乾卦的爻辞，语气依旧松弛，可教舍内的气氛，却因这场明目张胆的偏袒，多了几分暗流涌动。

    阳光依旧暖照，墨香依旧萦绕，可这一堂《周易》，早已不是单纯的治学传道，而是成了权贵子弟的逢迎场。

    吴珺琒握着笔的指尖依旧有力，笔下的字迹愈发沉稳，他不在乎旁人的偏袒，不在乎权贵的嚣张，他要走的路，从来都是凭才学立身，凭实力说话。

    这书院的浮华与不公，不过是他砥砺前行的磨刀石罢了。

    散学后，夕阳染透书院院墙。

    赵胜安笑着邀道：“珺琒，怀铭，去我住处坐坐？林夫子的院子宽敞安静，正好温书。”

    三人穿过竹径，来到夫子居住区。

    一进小院，青砖铺地，正屋带书房，东厢房宽敞明亮，院中一株桃花开得正盛，落英铺在石桌上，角落还有一间独立小厨房，雅致又清净。

    柳怀铭逛了一圈，啧啧称奇：“胜安兄，你这院子也太好了！比我在外面高价租的一进小院还气派！”

    “林夫子出门游历未归，目前只我和阿华住，清静得很。”赵胜安推开厢房，“你们以后随时来温书，我这里笔墨纸砚都齐备。”

    吴珺琒点头应下：“甚好。只是书院有落锁时辰，怀铭饭后温习一个时辰便得回去，这半个时辰，正好帮他过一遍今日所学。”

    夕阳把书院的飞檐染成暖金，晚风卷着桃花瓣，簌簌落在赵胜安租住的夫子小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