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老摘下老花镜，白了他一眼，语气带着几分不屑：“你看得懂吗？就知道看个热闹。”

    “我怎么看不懂？”钱老不服气地反驳，“我又不瞎，画里的故事清清楚楚，孙悟空打妖怪，唐僧念经，我看得明明白白！”

    李老哼了一声，眯着眼睛，指着画册说：“你只看到了孙悟空打妖怪，却不知这《西游记》里藏着天大的智慧，藏着这世道的规矩！”

    吴珺琒来了兴致，在小板凳上坐下，语气温和却带着探究：“愿闻其详，先生所说的大智慧，究竟是什么？”

    李老清了清嗓子，放下画册，开始娓娓道来：“你仔细想想，这取经路上，目前孙悟空遇到的强悍的妖怪，是不是都得找天上的门路来帮忙？”

    他拿起一根小棍，在地上画着，“唐僧白马被鹰愁涧白龙吞食，悟空请观音菩萨点化白龙，变作白马驮唐僧西行。悟空与熊罴怪争斗，观音化作道士，用禁箍咒收服熊罴怪，取回袈裟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又道：“悟空被黄风怪的三昧神风吹伤眼睛，灵吉菩萨用飞龙宝杖收服黄风怪。流沙河沙悟净阻拦，悟空、八戒与其大战，观音派木叉行者收服沙悟净，唐僧才能收其为徒。

    “这些妖怪，哪一个不是孙悟空找了菩萨帮忙才解决他们，哪一次不是‘打狗还得看主人’，没点门路和靠山怎么继续西行？”

    吴珺琒凝神细想，《西游记》里的情节一一浮现在脑海，确实如李老头所说。他微微颔首，若有所思地说：“先生说得是，不过，后续也许还有没门路的妖怪吧？”

    李老头冷笑一声，语气带着几分残酷的现实：“没门路？那就惨了！你看这新出的三打白骨精。那白骨精，不过是一具采天地灵气修炼成精的女尸，无依无靠，三次变化都被孙悟空识破，最后怎么样？被一棒打死，连个收尸的都没有！”

    钱老在一旁听得入神，忍不住插言：“老李头，你这么一说，还真是这么回事！那你再说说，为何地府中人明明被孙悟空闹得鸡犬不宁，却还好好对待他，也不敢把生死簿改回去，只敢去玉帝那里告状？”

    李老放下小棍，目光转向吴珺琒，眼神里带着几分试探：“你觉得呢？”

    吴珺琒端起茶杯，轻轻抿了一口，神色平静，语气却掷地有声：“平账。”

    “平账？”李老愣住了，手里的小棍“啪嗒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
    他本是想借着闲聊，点拨一下这个看似温润、实则坚韧的年轻人，让他明白这世道上“上头没人”的残酷规则，却没想到吴珺琒竟能自己想到这一层，而且用词如此精准。

    钱老更是一头雾水，挠着后脑勺问：“啥是平账？我咋听不懂？”

    李老回过神来，哈哈大笑，拍着大腿说：“孺子可教也！孺子可教也！”

    他捡起小棍，重新在地上画了起来，“你想啊，孙悟空大闹地府，真能划了五万本生死簿？”

    钱老道：“五万本，确实夸张了。”

    “但地府就是如此上报玉帝，你猜为何？”

    钱老细思了下，回想漫画情节，拍着大腿说：“哦！我明白了，漫画中阎王给玉帝汇报时说孙悟空不识字，乱写乱画，给他家亲戚多加了三百年阳寿，导致账目混乱。这么看来，地府的生死簿不管被孙悟空改了多少，只要阎王上报时一口咬定是孙悟空所为，不管多少烂账，那就都是孙悟空背锅！好阴险的一招！”

    李老继续道：“所以他们去玉帝那里告状，看似是追究孙悟空的责任，实则是为了平这五万本烂账。既表明了自己尽到了职责，又掩盖了管理上的巨大漏洞。就像官府里那些账目不清的官员，出了问题，第一时间不是想着解决，而是想着如何欺上瞒下，把账做平，把责任推出去！”

    这番话如醍醐灌顶，钱老恍然大悟，连连点头：“原来是这么回事！这地府和官府，还真是一个样！”

    吴珺琒放下茶杯，眼底掠过一丝了然，却也带着几分坚定：“不管有无门路，靠邪门歪道修炼的妖怪，为祸人间，便是有违天意。有门路的妖怪，主人若不加节制，纵容其为非作歹，终有一天会自食恶果；没门路的妖怪，若能潜心修炼，积德行善，未必没有得道成仙的那天，或许道阻且长，但只要不轻易言弃，总有希望。”

    他的话，既像是在说《西游记》里的妖怪，又像是在说这世上的人，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理想主义，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。

    李老头闻言，眼中闪过一丝赞赏，沉默片刻，忽然话锋一转：“如今这世道，有人说寒门难出贵子了。你看这晋州城，书院里的学子，多半是有门路和靠山的世家子弟，他们有爹有娘铺路，有老师提携，轻轻松松就能获得好前程。而那些寒门子弟，就算学得再好，没有门路，没有靠山，想要出头，难如登天。”

    这话，直指当下世家把持朝政、官员结党营私、寒门子弟晋升无门的现实，像一根针，刺破了表面的太平。

    吴珺琒却神色不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