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珺琒收敛眼底沉郁，颔首应下，缓步落座棋盘前，执起黑子从容落子。

    棋盘之上，落子无声，暗流暗藏，恰如当下朝堂局势。

    李老一边下棋，一边随口问道：“方才外出所为何事？看你神色凝重，可是城中又有变故？”

    吴珺琒指尖捏着棋子，缓缓落下，语气平淡：“方才去城门口送别俞钦差，顺便提醒他回京路途凶险，务必多加防备。这趟回京之路，绝不会一帆风顺。”

    李老微微挑眉，顺势追问：“哦？何以见得？如今张昊定罪，张家覆灭，案子已然落幕，何来风波？”

    吴珺琒不急不缓，条理清晰地娓娓道来，句句算尽人心：

    “老师试想，幕后主谋筹谋数十年，操控科场、安插党羽、残害士子、草菅人命，布局如此深远，心思如此缜密，手段如此狠绝，绝不会坐视罪证入京、坐等覆灭。”

    “如今能直接指证他的魏承仲潜逃无踪，下落不明；知晓内情的张印、齐夫人尽数被毒杀灭口，死无对证。朝堂外围的线索，已然被他斩得干干净净。”

    “眼下唯一能牵制他、能撕开他伪装的，就仅剩天牢之中的弥封官、前任按察使等一众涉案官员。这些人便是他最后的隐患、唯一的破绽。”

    “换做我是幕后主谋，必定会倾尽所有手段，半路截杀、暗中灭口，绝不会让这些人安然入京、当堂指证！斩草，务必除根！这是权奸自保的必然选择，毫无例外。”

    一番剖析，洞悉人心，彻底看透权谋博弈的本质。

    李老闻言，眼中精光乍现，连连点头赞叹：“通透！你不止熟读圣贤书，更懂人心诡谲，朝堂博弈，这份眼界心智，远超同龄人！”

    一旁刚与柳怀铭下完一盘棋的钱老，原本饶有兴致地看他们师徒下棋，现在听到师徒二人这番局势剖析，瞬间听懂了其中凶险，当即果断起身，摆摆手故作不耐，大大咧咧笑道：

    “行了行了，你们师徒二人谈文论道，剖析时局，太过枯燥！我一个舞刀弄枪的粗人听不懂，也不爱听！这棋局看得无聊，我出门逛街透气去！”

    说罢，不等二人回应，转身便大步走出庭院。

    “钱老，你不看了？”柳怀铭大呼道。

    “不看了。”

    “你要去哪儿，我跟你一起啊！”

    “我去办正事儿，小孩别凑热闹。”

    “你能有啥正事？”柳怀铭感觉被低看了。

    庭院之中，只剩吴珺琒师徒二人对坐弈棋，黑白交错、落子无声。

    吴珺琒指尖落子从容，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沉凝。

    棋局未终，风波未止。

    张昊伏法，科场黑幕大白于天下，东省境内万民欢腾，积压数十年的寒门怨气一朝散尽。

    柳怀铭亲眼见证全程，从吴珺琒击鼓鸣冤、以身证清白，到俞兆森铁面查案、连根拔起张家与往届舞弊毒瘤，只觉胸中浊气尽吐，通体畅快。

    连日来他心中激荡不已，索性闭门伏案，将俞兆森奉旨查案，不惧权贵，为民除害，秉公断案的始末，一字一句编撰成通俗话本。

    他文笔通俗流畅、情节跌宕，把官场阴暗，权贵横行，寒门蒙冤，清官破冰的对比写得淋漓尽致，字字铿锵、句句解气。

    写完之后，他第一时间投稿给了当下文坛最盛、流传最广的刊物——《文坛荟萃》。

    文稿送到吴珺琒手中时，吴珺琒正静坐院中复盘全盘局势。

    他逐字阅完柳怀铭的文稿，眼底露出几分赞许笑意。柳怀铭功底扎实，叙事清晰，善恶分明，极具感染力，唯独少了几分凝练力道与格局高度，细节铺垫略有单薄。

    当下民心虽喜，却散如流沙。俞兆森秉公办案，得罪当朝权臣，回京之后必然风波不断。

    若能借刊物舆论之力，将他“清官忠臣”的形象牢牢扎根在天下百姓、寒门士子心中，便是最坚固的护身铠甲，纵使权臣想要构陷打压，也需忌惮万千民心。

    这正是吴珺琒早早布局舆论的深意。

    他当即提笔，蘸墨润色，保留柳怀铭原文的通俗热血，增添案件细节、法理格局，弱化个人恩怨、放大家国正气，将俞兆森不惧外戚权势、誓死捍卫科举公道、为寒门枉死者昭雪的忠臣风骨，刻画得入木三分、荡气回肠。

    通篇润色完毕，整篇话本立意拔高、感染力翻倍。

    吴珺琒落笔收尾，淡淡轻笑：“可以刊发了。这一期出来，天下皆知俞大人清正廉明，民心所向，便是朝堂最大的底气。”

    随着文稿送刊定稿，一场席卷东南半壁的民间舆论，悄然成型，为远在京城博弈的俞兆森，提前铺好了一层万民兜底的根基。

    千里之外的紫禁城，风雨欲来，暗流汹涌。

    此前俞兆森连夜整理的历届科举舞弊涉案名单，已然快马送抵京城，送入御书房，呈至少年天子案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