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日时间，整顿好行李后，吴珺琒一行人车马辎重，浩浩荡荡踏上通往京城的官道。

    自东南一路北上，温差一日更甚一日，沿途草木尽数枯黄凋零，山河褪去温润绿意，只剩苍茫凛冽的冬意。

    众人身上的衣衫层层叠加，从秋衫换成厚锦冬袍，再外罩防风斗篷，即便如此，凛冽北风灌入衣袖，依旧带着刺骨寒意。

    车队之中，唯独柳怀铭最为勤勉。此番秋闱他遗憾落第，未曾中举，却半点没有消沉颓靡。

    他执意跟随吴珺琒一行人北上京城，不求捷径、不图捷径，只求追随良师益友，精进学识、打磨心性，为来年秋闱蓄力。

    漫漫旅途无琐事，恰好是绝佳的修行时机。

    路途颠簸间隙，但凡车马稍稳、驿站停歇之时，吴珺琒便会为他点拨经义、拆解策论。

    同为举人的赵胜安，常与他切磋八股章法、交流应试心得。

    德高望重的李老，更是倾囊相授，为他梳理治学误区、点拨古今吏治。

    一人求学，三人引路，柳怀铭日日精进，学识眼界早已远超从前，心性也愈发沉稳笃定。

    行途闲暇，众人也常会谈及东省旧事，每每说起东明书院，皆是满心唏嘘、不尽惋惜。

    这座屹立百年、滋养无数学子、享誉东南的名门书院，历经此番科场舞弊大案后，彻底轰然崩塌、声名尽毁。

    山长魏承仲身为书院表率，却利欲熏心、带头舞弊、败坏学风，撕开了书院光鲜外皮之下的腐朽黑暗。

    真相大白之后，天下学子哗然，无数曾以东明书院为荣、潜心求学的子弟，满心信仰彻底破碎，纷纷失望离去，四散求学。

    书院内一众坚守本心、治学严谨的老夫子，耻于与魏承仲为伍，痛心百年清名毁于一旦，也纷纷挂冠离去，闭门谢客。

    短短数月，昔日书声琅琅、文人汇聚的百年书院，彻底人去楼空、荒芜冷清，再无半分昔日盛景。

    一代文脉圣地，终究毁于权欲私心，落得满目疮痍的下场，着实令人扼腕叹息。

    一路北上，吴珺琒从未闭门赶路，闭目休憩。

    他素来深谙，圣贤书卷能养学识，世间百态方能养格局。每途经一座城镇，车马便会刻意放缓行程，入城停留一两日。

    他不穿华贵衣袍、不露解元身份，常着一身素色布衣，游走在街巷市井之间，观城镇风貌、察民生百态、访市井疾苦。

    闲来便落座街头茶馆，听往来行人闲谈，与各地书生、市井百姓攀谈交友。不摆身段、不恃才傲物，静静倾听四方声音，体察世间人情冷暖。

    一路行来，景朝最尖锐的社会弊病，赤裸裸铺展在他眼前。

    偌大景朝，看似江山稳固、朝堂繁华，实则早已被世家大族牢牢把持命脉。土地良田尽归世家，商贾财路被世家垄断，朝堂官职被世家子弟瓜分。

    世家盘踞一方，富可敌国、权势滔天，寻常百姓却终年劳作、食不果腹、衣不蔽体。

    世家愈富，百姓愈穷；世家愈强，皇权愈弱。两极分化，根深蒂固，积弊多年，早已沉疴难除。

    这日午后，一行人途经北方一座重镇，入城歇脚，落座城中最热闹的临街茶馆。

    茶馆人声鼎沸、喧闹不休，南来北往的赶考书生、行商走卒齐聚于此，话题绕不开如今轰动天下的东省科场大案，更绕不开那个一战成名、撼动世家根基的名字——吴珺琒。

    吴珺琒携柳莳薏、李老、钱老等人静坐在角落茶桌，点了几杯热茶，低头饮茶，静默旁听，不发一言，不露身份。

    堂中热议很快分化成截然不同的两派，针锋相对，唇枪舌战，吵得面红耳赤。

    一众寒门书生簇拥而坐，眼底满是敬佩与推崇，言语间皆是对吴珺琒的由衷赞叹：

    “吴解元真乃我辈寒门第一人！数十年科场黑幕，代代寒门学子被欺瞒，敢怒不敢言，唯独他敢振臂一呼、以身犯险，撕开这遮天黑幕！”

    “是啊！若无他，我辈寒门子弟永远是世家脚下垫脚石，寒窗苦读十数载，不如世家子弟一句人情、一场交易！他是真正为寒门开路的勇士！”

    “他的策论文章，字字为民、句句为国，坦荡磊落，当得起天下士子表率！我辈此番入京赶考，皆是以他为榜样！”

    寒门书生字字赤诚，句句感恩，将吴珺琒奉为寒门曙光、乱世清流。

    可邻桌几名衣着华贵、配饰精致的世家子弟，听闻这般赞誉，当即嗤笑出声，满脸不屑、极尽鄙夷，当场出言驳斥。

    “勇士？依我看，不过是沽名钓誉之徒罢了！”

    “区区寒门小子，侥幸得中解元，便不知天高地厚，肆意搅动朝堂风波、攀咬朝中重臣，纯属投机取巧！”

    “可笑至极！天下科考，无人不知避嫌，从无考生敢在考卷之上留名留迹！偏偏他吴珺琒特立独行，刻意留痕，说白了就是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