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珺琒已经在这里泡了整整三日。可惜他现在的官阶，还不能到藏书阁最高一层的封存室查阅。

    旁人当值，要么应付差事，要么钻营御前露脸的机会，他却一头扎进最偏僻的边地舆图与异域方志里，翻遍了所有关于达旦族的记载——部族习性、四时迁徙、历次南侵的时间路线，一一抄录在册。

    这日，他在最深处的旧档里翻出一卷前朝《北境边防堪舆图》，纸张泛黄，边角磨损，却详细标注了边境山川、关隘、堡寨的分布。

    吴珺琒眼前一亮，趁无人留意，取了素白纸铺在案上，借着书架遮挡，提笔细细临摹。他落笔极快，山川走向、关隘位置、兵力标注，分毫毕现。

    待到傍晚散值，他将临摹的图纸小心收好，径直回了家。

    吴家院中，钱老正在打拳，虎虎生风，额角渗着薄汗。见吴珺琒回来，他收了架势，拿起布巾擦汗：“今日回来得晚，翰林院事多？”

    “正有一事想请教钱老。”吴珺琒取出图纸，在石桌上铺开，“我翻到一张前朝边境堪舆图，您早年戍过边，帮我看看，这图画得准不准？如今景朝的布防，与前朝差别大吗？”

    钱老低头扫了一眼，眼神瞬间就变了。方才还吊儿郎当的老兵痞，周身气势骤然沉凝，指尖在图上缓缓划过，每一处关隘、每一条山道，都精准说出名字：

    “这图山川走向没差，只是布防早变了。前朝重兵堆在阴山一线，咱们景朝退了百余里，主力都缩在雁回关、镇北城这几处大城。”

    他指尖点了点图上几处重镇：“你看这儿，雁回关是北大门，屯了三万边军；镇北城是粮草大营，兵力也足。这几处是边防命脉，丢不得。”

    吴珺琒看着图上几处零散的小寨堡，眉头微蹙：“那这几处呢——青涧寨、宁武堡，还有野狐岭西隘？看位置也在边境线上，兵力多少？”

    “这几处啊。”钱老嗤了一声，“都是些山高路险的地方，要么靠山要么临谷，历朝历代都觉得达旦骑兵翻不来，只放几百兵丁守着，做做样子。毕竟达旦军主力从来都是走雁回关官道，谁会费劲翻山越岭绕远路？得不偿失。”

    吴珺琒盯着图纸，指尖在那几处薄弱隘口上慢慢划过，心底的疑云却越来越重。

    寻常将领都会这么想，可达旦人若不按常理出牌呢？

    他再联想到昨日赵胜安告诉他的，春天达旦军便是奇袭西平城，不是走的以往常规路线直接攻城，而是绕路夜袭了镇北城正在修葺的城墙，趁虚而入。

    达旦军既然会绕路突袭一次，便会绕路突袭第二次。

    若他们的目标从来不是硬碰硬攻下大城，而是抢粮、袭扰、逐步蚕食呢？

    “钱老，”他忽然抬头，“达旦人，会不会翻山？”

    钱老想也没想，当即否定道：“怎么可能？游牧民族从小在马背上长大，所及皆是草原，翻山越岭不比咱们步兵利索。”

    刚说完，他突然顿住了，看着堪舆图，思索了下，手指着图纸中的几处地方，道：“只是……从前犯不上……可他们若真要铁了心绕路，似乎也不是不行。

    “你看，野狐岭西隘与他们的草原只隔了三座大山。贯穿清涧寨的大河的发源地是青云山，青云山好像还他娘的与达旦的这座穆拉雪山相连。”

    吴珺琒指尖猛地一收。

    电光石火间，所有零散的线索串在了一起——春天突袭破城、随即收兵蛰伏、小股骚扰不断、主力按兵不动……

    他们不是打不动，是在等。

    等秋收，等粮食归仓，等景朝上下都以为“战事暂歇”放松警惕，再从这些没人在意的薄弱隘口迂回突入，不打大城，专抢乡野粮田、劫掠小城，断大城补给，最后合围主力。

    这根本不是简单的劫掠，是一步算到秋收的大棋！

    “我得再查些资料。”吴珺琒收起图纸，神色凝重，“光凭推测不够，得有实据。”

    钱老疑惑问：“啥推测？”

    一旁李老端着茶杯走过来，瞥了眼图纸，又瞥了眼钱老，哼了声：“你这是又犯大将军瘾了？边防布局说的头头是道，比现在的边关大将还清楚？”

    钱老被蛐蛐，撇撇嘴，立马挺胸：“那可不！老子当年大小也是个领兵的头儿！”

    “得了吧，卸甲归田多久了？好好烙你的饼吧！”

    “卸甲怎么了！老子当年带的都是敢死队！”

    两人拌着嘴，吴珺琒却没心思听。他心里清楚，光有判断没用，他一个从六品翰林，连上朝的资格都没有，说出去只会被当成危言耸听。

    他得查到更多得佐证，还需要一个面见皇帝的机会，一个能让对方听进去的契机。

    隔日，吴珺琒重点关注青涧寨、宁武堡，还有野狐岭西隘这些防守兵力少的地方。

    果然有了收获，他查到前朝时，北狄曾通过山险小道抢掠过野狐岭西隘附近的粮食，当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