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珺琒一脸“憨厚”：“骑都尉言重了。陛下英明，朝堂清明，臣只要奉公守法，做好分内事，想来不会有什么祸事。至于靠山……陛下就是臣最大的靠山，臣一心效忠陛下，便足够了。”

    软钉子碰了一排，油盐不进。

    周炳坤盯着他看了半晌，忽然怒极反笑：“好，好一个只效忠陛下。吴珺琒，你真是好样的。一个寒门小子，也敢跟本舅爷叫板？”

    “臣不敢。”吴珺琒躬身，“只是臣性子执拗，认准了的事，改不了。国舅爷若无他事，臣便先告退了。”

    “滚吧。”周炳坤阴沉着脸，甩了甩袖子，“别以为陛下宠你几天就得意忘形。京城水深着呢，走着瞧。”

    吴珺琒神色不变，行礼告退，转身走出别院，脊背挺得笔直。

    马车驶离小巷，苏亮才低声问：“少爷，骑都尉来者不善，咱们要不要提防？”

    “当然要提防。”吴珺琒撩开车帘一角，望着外面的街市，眼神深邃，“而且……他找我，恐怕不只是拉拢这么简单。”

    他想起柳莳薏说过的，前世东洛县山匪与周国舅脱不开干系；想起凌长扬说过，那些山匪身手像正规军。

    以匪养兵，私蓄武力……

    一个外戚，养私兵，想做什么？

    吴珺琒指尖轻轻敲击着车壁，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
    周国舅这趟浑水，他不想蹚，可对方既然主动找上门，那就由不得他了。

    这京城的棋局，越来越有意思了。

    五更漏尽，奉天殿内朝贺声刚落，殿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通政司使捧着朱漆封泥的八百里加急，脸色发白地疾步入殿，跪地高声奏道：

    “陛下！北境急报！达旦主力三万余骑陈兵雁回关外，营寨连绵十余里，看架势是要等秋收后大举南下！罗老将军奏称，前线军粮仅够支应一月，缺口二十万石，请朝廷限期两月运抵前线，迟则军心不稳，关隘难保！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，殿内瞬间倒抽冷气之声此起彼伏。

    二十万石，限期两月，还要千里迢迢运抵北境。正值秋收前青黄不接之时，北方粮仓早已见底，这笔粮，只能从江南六府征调。

    萧珩坐在龙椅上，指尖猛地收紧，脸色沉得像凝了霜。

    他还未开口，首辅齐渊已缓步出列，紫袍玉带，气度雍容，语气恳切：

    “陛下，江南粮赋乃国之根本，筹粮之事干系重大，非得一精明强干、懂算学之人不可。臣以为，新科翰林学士吴珺琒，年少有为，献守边之策、造脱谷之器，办事干练、心思缜密，最适合担此江南筹粮副使之职，督办六府征粮事宜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，周栋立刻出列附和，声如洪钟：“臣附议！吴学士算学精绝、通晓农事，此前预判敌踪更是分毫不差，由他去江南筹粮，定能不误军机。”

    一唱一和，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
    阶下文武百官垂着眼，心里都跟明镜似的。

    江南粮政是二十年的烂泥塘——常平仓账面盈实实则亏空，百年粮商世家垄断市价，漕运沿途层层扒皮贪墨，往届奉旨筹粮的钦差，要么同流合污被拉下水，要么查不出端倪完不成差事，轻则罢官夺职，重则身陷囹圄。

    齐、周两派斗了十几年，头一回意见这么统一，分明是联手把吴珺琒往火坑里推。

    一个寒门新贵，圣眷正盛，碍了两派的眼。索性合力扔去江南，办得成，是他们举荐有功；办不成，正好顺势打落尘埃，永绝后患。

    萧珩眸光冷了几分。他如何看不出这是个局？可军情如火，江南筹粮势在必行，他总不能当着满朝文武说“吴珺琒不能去”，反倒坐实了对方“不堪大用”。

    他正沉吟着，末列朝臣中，一道绯色身影缓步出列。

    “臣，翰林院学士吴珺琒，愿往江南。”

    吴珺琒躬身行礼，声音清朗，稳稳传遍大殿，听不出半分惶恐。

    他抬眸时，目光平静地望向御座：“只是江南粮政积弊已久，地方盘根错节，臣恳请陛下赐尚方宝剑和便宜行事之权，遇贪墨、阻挠者，可先斩后奏。否则臣寸步难行，恐误军机。”

    满殿微寂。

    没人想到，这个年轻状元非但没慌，反倒顺势要了尚方宝剑。

    齐渊眉尖微不可察地一蹙，随即又舒展开，年轻人不知深浅，给你权又如何？江南的水，能淹死十个带尚方宝剑的钦差。

    萧珩心中一松，当即朗声道：“准奏！赐尚方宝剑，任江南道筹粮副使，总管苏、松、常、镇、杭、嘉六府征粮、漕运诸事，五品以下官员，可先斩后奏。即刻启程，不得延误。”

    “臣，领旨谢恩。”

    吴珺琒双手接过太监递来的宝剑，躬身叩首。起身时，目光不经意扫过阶前。

    齐渊站在首辅之位，面带微笑，眼神里藏着几分“不知天高地厚”的轻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