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听说只要捐粮，不仅能登报表彰，官府还给发‘义商’牌匾，子弟能优先进县学读书！”

    一个接一个的消息砸下来，砸得苏州粮商们头晕眼花。区区二十万石，吴珺琒收粮根本不在话下。

    他们还在捂着粮等着四贯一石高价出手，结果四面八方的粮食都涌过来了？真等这些粮全到了，别说三贯四贯，能卖回一贯钱就不错了！

    “不对！”崔万山接到消息，拍案而起，“湖广到苏州走长江，哪有这么快？定是吴珺琒搞的鬼！”

    还真让崔万山猜对了，这湖广的粮船是吴珺琒让钱老的漕运老部下乔装开来的，船上只有石子，没有粮食，目的是击碎苏州所有粮商的心。

    只是令吴珺琒没想到的是项阳竟千里迢迢为他筹来了粮，他便调整计策，登报嘉奖这些义商。

    现在湖广的粮商再次一击，不管船里是不是粮，市面已经彻底崩了。

    百姓们听说有大批粮到，大声欢呼，吴珺琒悠然等着粮价跌。中小粮商更是坐不住，再捂着，粮食真要砸手里了！

    当天下午，就有两家粮铺偷偷挂出“两贯八一石”的牌子开门卖粮。

    有人带头，就有人跟风。第二天，市价直接跌到了两贯。

    崔万山急得团团转，一边派人去码头核实粮船真假，一边强令联盟成员不许降价。可人心散了，哪里压得住？几家小粮商干脆直接挂出一贯八的价，只求快点脱手。

    这时候大家才发现，官府反倒不急着收粮了。

    驿馆大门紧闭，吴珺琒对外只说“清点江省、湖广捐粮，暂不采购”。

    粮商们更慌了。

    官府不收，他们只能卖给百姓，可百姓看着每日下降的粮价，家有余粮的都不敢买，就算买的也是少量，这么多库存卖到猴年马月？再等下去，东省的外地粮一到，价还得跌！

    有人托关系去驿馆打听，想按一贯五卖给官府，得到的答复是“再等等，后面还有更便宜的”。

    一句话，把粮商们的心彻底打入了谷底。

    周炳坤也急了，他本想等着吴珺琒高价买粮、单苏州一地便花空预算，没想到对方直接引来了这么多“外援”。

    他一边派人去查粮船真假，一边咬牙道：“不可能！吴珺琒哪来这么大面子，能让湖广、东省的粮商都来帮忙？一定是假的！是柳家的商队装的！”

    可他去调查的人，没人能靠近那些大船。

    可就算是假的，市面已经乱了。粮价一天一个价，再跌下去，崔家、于家囤的十几万石粮，得亏得血本无归。

    外面粮价跌得如火如荼，驿馆内，吴珺琒正对着堆积如山的常平仓账册，神色平静。

    凌长扬站在一旁，看着吴珺琒用一种从未见过的法子记账：左边记入仓，右边记支出，每一笔都对应着凭证号，核销的粮食要附上转运、掩埋、赈灾的回执，两两对应，分毫不差。

    这便是复式记账的思路——有来路，必有去路；有核销，必有凭证。古代单式记账只记流水，很容易凭空销账、虚报损耗，可在双向核对之下，假账根本藏不住。

    “大人，这法子……太神了。”管账的老吏看得目瞪口呆，“这么一笔笔对下来，哪笔真哪笔假，一目了然。”

    吴珺琒指尖点在“霉烂核销”的条目上，淡淡道：“按我景朝规制，仓粮霉烂，须有监官、仓丞、乡老三方在场核验，然后运至城外指定地点掩埋，回执签字，方可核销。可这十年的账，五万石霉烂粮，只有核销记录，没有一张掩埋回执，连押运的签收回执都没有。”

    他抬眸看向凌长扬：“去，把管仓的王仓丞和李书吏单独带来。记住，分开审，别让他们串供。”

    “遵命！”

    王仓丞和李书吏被带进偏厅时，还强装镇定，口口声声“历年旧例，皆是如此”。

    吴珺琒也不跟他们废话，把一沓账册推到他们面前，只说了一句话：

    “倒卖官粮，按律是死罪。张知府是主谋，你们只是从犯。现在招供，算戴罪立功，可保家人；等我拿出人证物证，你们全家连坐。”

    话音不重，却像冰锥扎进两人心里。

    李书吏身子抖了抖，强撑道：“大人……没有的事，真是霉烂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霉烂了？”吴珺琒冷笑，“五万石粮食，霉烂了总得有渣吧？掩埋地点在哪？谁去埋的？回执呢？要不要我派人去挖开看看，里面是粮食，还是黄土？”

    最后一句落下，王仓丞“噗通”一声跪了。

    他本就是个胆小的，被吴珺琒层层逼问，又想到“全家连坐”四个字，心理防线瞬间崩了，磕头如捣蒜：

    “大人饶命！大人饶命！是……是张知府让我们做的！每年新粮收上来，他就让我们把上好的粮食低价卖给于家，这几年又让我们卖给崔家，然后按霉烂、鼠耗核销掉，赃款他拿六成，我们分剩下的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