酒店送的橘子很良心，个大汁多，骆然腮帮子被撑起一块，直直看着来人，眸中明净清透、秋水映月，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。

    奎子鉴被看得有点发慌，心里像有猫抓一样。他匆匆移开目光，迈步而入，反手关上房门。他埋头走到桌前，手脚略显不协调地拆开纸盒，却没注意到骆然已经挪到了他身边。

    奎子鉴没有抬头：“来吧，披萨都快凉……”

    话音猝不及防被唇边触到的异物打断了。

    ——那是骆然塞过来的一瓣橘子。

    奎子鉴心下一惊，所幸长期工作磨砺出来的反应力在关键时刻拯救了他——几乎没有任何停顿，他偏头咬过橘瓣，表面上依旧那般云淡风轻、波澜不惊。

    见奎子鉴真吃了，骆然心头莫名涌上一丝丝幸灾乐祸和愉悦交织的情绪。于是，骆然就这么理所当然地，借着拆纸盒的时间给奎子鉴喂完了整个橘子。

    奎子鉴咽下了最后一瓣，才后知后觉刚刚吃下去那一堆东西简直酸得要命。

    他摇摇头，却不自主露出了无奈的笑意。

    .

    .

    .

    408号房间。

    “赵队，”李承尧从洗手间走出来，洗湿的手随意在裤侧甩了甩，“我在想，我们既然都到偿林了，不如……”

    赵逞立刻懂他的意思：“小涵？”

    两字一出，双人间内的空气就好像停滞了一般，李承尧不由得顿住脚步。

    吕涵。

    明明几个月前，他还是他们身边那个并肩同行的战友；谁知如今，他的名字竟成了如同禁忌般的存在，每逢提起，空气仿佛都会凝固下来，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。

    李承尧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赵逞像是释怀了般，没有把情绪过多显示在脸上。

    “明天吧，明天一早，我们去看看。”

    .

    .

    .

    骆然吞下最后一口披萨，伸出舌尖舔舐去嘴角残留的一小块番茄酱，像只刚顺了毛的猫，心满意足趾高气昂洗澡去了。

    浴室里很快传来哗哗的水声，氤氲的水汽将雾玻又罩上一层。

    奎子鉴将视线投放在虚空中，不觉晃了神。

    所以一切是早已注定了的对吗？或许缘分在完全不相干的某个时刻便已经编撰好，只是等着在未来某个时间点擦出火花。

    就像现在的他一样。本以为早已平复的心，自不期而遇的幸运后还是燃起了希冀。

    就像现在的他们一样。本以为的平行线，没想到以不可见的倾斜再度创造了交集。

    他一甩手将窗帘拉开。房间暖色调的灯光为窗外一小片浓墨缀上些许色彩，可再往远处看，楼宇植被终究还是不敌黑暗吞噬。

    这里楼层较高，以没有杂质的黑幕做背景板，房间内影像分外清晰。奎子鉴仿佛能看见骆然忙忙碌碌地在这样一个空间生活着，而他始终未涉其中，如同一个旁观者。

    黑夜，果真是把什么都掩饰住了。它掩饰欲/望，当然也掩饰了孤独。

    奎子鉴垂下眼睛。

    “其实……那句话是骗你的。”

    奎子鉴倏而开口，没意识到自己的唐突。

    他只是……有些话，憋很久了。

    “你问我，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。”

    短暂沉默，奎子鉴轻笑一声打破。

    “你是对的。

    “我们曾一起，经历了很多，很多……”

    他不可自拔地看着那片夜幕中的倒影，那一刻，虚拟的人像奇迹般承载住了他实体的目光。

    看着骆然睡下，他的目光轻柔地扫过骆然的面庞。从额角划过眼角，一路顺着高挺的鼻梁而下，直至沿修长的脖颈没入雪白的被褥。那枚猩红的弹壳滑在他颈侧，如同一道伤痕，将心底的创痛收纳。

    “你知道吗。”

    奎子鉴缓缓说着，仿佛骆然正在侧耳倾听。

    “十年前，你的出现，就好像暗无天日的长夜闯入了一道光。”

    他轻闭双眼，再睁开时，黑曜石般的眸中如有流萤拂过。

    “我知道，只要有你在，我们终会抵达拨云见日的那一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