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路上，赵敬则未再多言。

    苏梨儿走在前头，赵敬则落后半步，目光不时掠过道旁的山石草木。

    两年过去，碧崖山早已不是他记忆中的模样。

    唯独这条通往山顶的小径，却始终未变。

    连路边那棵被雷劈过的老松，也仍立在那里，只是树干上的裂纹愈深，比记忆中更显几分枯败。

    两人就这样一路来到山顶向阳的山坳处。

    山坳之中，一座青石碑静静立着。

    碑是青石所制，碑身不高，样式也简单，却擦拭得极干净。

    碑座四周收拾得妥妥帖帖，连半根杂草都看不见，显然时常有人来祭扫。

    见此情形，赵敬则喉间一阵发涩，脚下仍往前迈去。

    起初，他还能勉强维持从容神色。

    可当目光落在碑面之上，看清那一行“先师林公青元之墓”的刻字时，整个人便像被什么东西猛然攥住，脚步定在原地，再也不能向前半寸。

    山风吹过，衣袂轻动。

    赵敬则却似浑然不觉，只死死盯着那块青石碑，眼中神色几番变幻，喉头滚动数次，终究连一句完整的话也难以说出。

    “咚”的一声。

    他膝头一软，重重跪伏下去，额头抵在碑前土地上，肩背微微发颤。

    许久，才有一句低哑到近乎破碎的话，从他口中艰难挤出。

    “不肖弟子赵敬则，来看您了。”

    这一句之后，他便再也发不出旁的声音，只伏地长叩，额头一下一下磕在地上，发出沉闷声响。

    仿佛唯有如此，才能将胸中积压两载的愧悔之意，稍稍宣泄出来。

    苏梨儿立在一旁，自始至终没有出声。

    她看着赵敬则伏地叩首，心中却也浮起许多旧事。

    尤其是，当年在青元门最危急的时候，赵敬则选择将弟子令牌取下，轻轻放在桌上，而后头也不回地下山离去。

    念及此处，苏梨儿只觉鼻间微涩，眼角也有些发热。

    她终究没有落泪，只将脸偏向一侧，望着山坳之外翻涌不休的云海，任由山风拂乱鬓边发丝。

    不知过去多久，赵敬则的叩首之声才渐渐停了。

    他缓慢直起身来，像是浑身力气都已在方才耗尽，整个人颓然瘫坐在碑前，双目低垂，一言不发。

    苏梨儿见状，仍未劝慰，只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，递了过去。

    赵敬则怔了一下，抬手接过，胡乱在面上擦了擦。

    那双手却还在颤抖，连动作都显出几分狼狈。

    他沉默良久，方才低声道：

    “苏师妹，我想独自在此待上一会儿。”

    苏梨儿看了他一眼，略一颔首。

    “也好，你能来祭拜，师父想必也是欢喜的。”

    说罢她不再停留，转身沿着来时山道离去，将这一方空间独留给赵敬则一人。

    赵敬则跪坐许久，方才抬起头来，望着那碑上的刻字，神情有些恍惚。

    “师父，弟子这两年来……过得并不算坏。”

    他像是自嘲，又像是强撑着体面，说得极慢。

    “离了山门之后，我先是在外辗转，几经颠沛。”

    “后来机缘巧合，投到了贵人门下。”

    “原以为只要走出碧崖山，往后便是另一番天地。”

    “可这两年里，见得越多，反而越觉得……有些事，不是选择逃避便真能放下的……”

    就这样，赵敬则絮絮低语，将自己这两年来的经历，拣部分能说出口的说了些。

    再后来，他又说起自己当初离山的理由。

    说上宗压迫，岁贡、征召令逼人，青元门又没了筑基修士坐镇，怎么看都已翻身无望。

    又说自己不是不知师恩，只是那时宗门近乎绝境，他不愿跟着一道困死。

    还说师父从前教过他们，修行本就是向天争命，明知无望还硬要死守，那并非坚毅，而是愚顽云云。

    这些话说到后来，连他自己也辨不清，这究竟是在说服师父，还是在说服自己。

    也就在这时，一道声音自身后传来，平静中带着些许寒意。

    “既然早知今日，又何必当初呢？”

    赵敬则背脊骤然绷紧，整个人都僵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没有立即回头，只沉默片刻，方才低声道：“大师兄，你不懂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自己对不起师父，也对不起你们，可我并不后悔当年的选择。”

    “那时候，连你也未必能保证，一定可以筑基成功，更遑论中兴青元门了。”

    “既如此，我为自己另寻生路，又有什么错？”

    这番话出口时，他眼中分明有挣扎之色，像是在辩白，又像是在寻求原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