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下也不绕弯子，径直问道：

    “看你的神态语气，对我等修士到来，似乎并不如何欢迎。”

    “你既有修为在身，何故反倒不愿两界再有牵连？”

    欧阳靖闻言，沉默良久。

    他面上神色几度变幻，似有挣扎，似有犹豫，到得最后，却还是缓缓点了点头，承认道：

    “前辈看得不错。”

    “老朽心中，的确是不希望这一日会到来。”

    他说罢抬起头来，迎着林尘的目光，语气沉缓地解释道：

    “自两界通道隔绝之后，此界凡人数千年来，已走上了一条与修真界全然不同的道路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无灵气可用，无道法可修，便只能凭自身智慧，一点点分析规律，构筑秩序，推演学问。”

    “日积月累，方才有了今日这般局面。”

    “前辈一路所见种种，皆是如此而来。”

    “此道虽非仙道正统，却也自成体系，运转自如。”

    “可若有朝一日两界通道重开，以修真界一贯行事风格来看，只怕未必容得下这等偏离仙道的凡俗成就。”

    “届时，这方世界数千年间积攒下来的诸般成果，多半都要毁于一旦。”

    林尘闻言，心头不由一震，竟沉吟了片刻，未曾立即接话。

    欧阳靖此言，初听似有偏激，可细思之下，却未必没有道理。

    他想起丰京，想起赤焰隘后方那些凡人城池，也想起这些年来自己所见过的俗世景象。

    无论王朝如何轮换，凡人的日子其实始终差不太多。

    耕田、织布、行商、服役，靠的是力气，靠的是牲畜，偶有些便利之处，也不过是修士赏下的符器法物，离开了修士，便难以长久维系。

    他先前只当，这是因修士们高高在上，凡俗自难并立争锋。

    此刻经欧阳靖一点，方才忽然惊觉，修真界对凡俗道路的压制，或许本就是其秩序中极为重要的一环。

    而凡人们，或许并非不能另辟路径，只是那条路，自始至终都未曾被真正容许过。

    会议室中安静了一阵。

    林尘抬眸，看向欧阳靖，语气比先前缓和了几分：

    “两界重建联系之事，你也不必过早忧心。”

    “修真界如今局势，并不比你想象中太平。”

    “古虞国妖魔之乱未息，如今的修士退守边陲，自顾尚且不暇，纵有心染指此界，短时之内也未必腾得出手来。”

    “更何况，这方微型世界藏得极深。”

    “此番若非种种机缘巧合，我等怕是连入口都无从觅见。”

    “此等机缘，本就千万中难得其一。”

    “往后是否还会有人循迹而来，尚未可知。”

    欧阳靖听罢，原本始终紧绷的神色，终于一点点松了下来。

    眉间那股盘桓不去的忧意，也随之散去了几分。

    林尘留意到他的变化，便顺势将心中另一桩疑惑问了出来：

    “不过，我尚有一事不解。”

    “此界灵气既已断绝，修士道统本该湮灭无存。”

    “可你既身具修为，便说明这里仍有传承未断。”

    “此事之中，想来另有缘由？”

    欧阳靖闻言，神色微黯，沉默片刻，方才长叹一声，缓缓将那段尘封已久的旧事道出。

    “此事，说来仍与太一门有关。”

    “当年两界通道尚未彻底断绝之时，太一门高层便已察觉外界局势不稳，妖魔之祸有蔓延之势。”

    “为保宗门火种，便暗中将一批年轻弟子送入这阴属山门所在的微型世界暂避锋芒。”

    “本意原是权宜之计，待外界风平浪静之后，再设法将人接回。”

    “谁知后来，不知出了何等变故，两界通道竟自此彻底断绝。”

    “外面的人进不来，里面的人出不去，那批弟子便这样被永远困在了这里。”

    他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。

    “这方世界虽能自成一界，终究不过是依托外界灵脉运转而生。”

    “通道一断，灵气便只出不进。”

    “最初几年，还能勉强支撑，数十年后，便灵机渐衰。”

    “那些原本修为不一的太一门弟子，也只得眼睁睁看着自身境界一点点跌落，再无恢复可能。”

    “到得后来，他们之中有人坐化，有人老死，有人索性在凡俗间落地生根，娶妻生子，将血脉一代代传了下去。”

    林尘静静听着，面上虽无显露，心中却自然而然浮现出那一幕幕景象。

    一个本欲避祸的小界，最终却成了囚笼。

    昔年太一门弟子怀着暂避之念而来，等到回首时，外界山门早已不可及，连自身所修之道，也在漫长岁月中一点点崩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