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

    说罢，两人转身上了车，一脚油门，头也没回地走了。

    地下仓库的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稳住，惨白的光照着水泥墙面。

    李莫离站在门口，盯着那块崭新的门牌——九门风水局——突然觉得这六个字的油漆味还没散干净。

    张麒麟站在他身后，沉默地扫了一眼四周：文件柜歪着，办公桌缺了条腿，墙角堆着几箱没拆封的A4纸。

    半小时前，朱锦和几个部长迎上来时那副热络劲儿，现在回想起来像层薄纸似的透亮。

    那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副局长开口前先堆了满脸笑：“李……局长——”

    后半句卡在喉咙里似的，硬挤出来的称呼带着明显的迟疑，旁边的几位部长脸上挂着的笑容也跟着微微一僵。

    也难怪他别扭，那份文件上印的编制名头清清楚楚写着九门风水局，和地质局平级，可谁都知道这不过是在局里原有科室基础上挂了个虚名。

    办过公的人都明白，这种关系就像穿大一号的鞋，面子看起来撑起来了，走两步就知道合不合脚。

    李莫离跟着朱锦进了电梯，看着那根手指按下负一楼的按钮时，金属面板上的倒影被冷光灯压得发白。

    电梯轿厢里响起一阵低沉的机械声，像老牛的关节在嘎嘎响。

    “叮——”

    门开了，水泥走廊没有窗，只有尽头的日光灯在嗡嗡响。

    墙壁上每隔两步就钉着一个灭火器箱，铁皮表面泛着擦不掉的锈迹。

    李莫离踩在混凝土地面上，皮鞋叩出一声声空响，每一步都像在证明这地方有多空旷。

    门牌挂得太低了，几乎贴着他视线下缘，得低头才能看清上面的字。

    推开铁皮包边的办公室门，迎面扑来的霉味混着机油味。

    李莫离在门口站了三秒，目光从歪斜的窗帘滑过墙皮脱落的墙角，最后停在那把三条腿绷了根黑胶带的转椅上。

    他转头看了张麒麟一眼，叹了口气，抬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，动作轻得几乎没发出声音。

    “小哥，”

    他说，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嗡嗡响，“咱们这算是被国家给圈进来了？你看看，就这——”

    他抬手指了一圈，“连片像样的人字梯都竖不稳，还想办事？”

    张麒麟没回话，只是伸手摸了一下桌角的静电灰，指尖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。

    灯被按灭的瞬间，黑暗像一块湿透的布蒙住整张脸。

    指尖还残留着开关塑料的触感，李莫离站在原地，听见自己的呼吸在空荡荡的地下室里反弹成模糊回音。

    头顶那盏日光灯刚才还刺得眼疼，此刻世界却紧缩成一种没有边界的压迫感——连自己抬起的手都看不见轮廓。

    地面之上，阳光正照着马路和行人的肩膀，但这里，一扇窗都没有。

    拉下开关就等于切断白天与黑夜的分界线，钟表失去意义，时间只能靠肚子饿不饿来估算。

    他的指腹在墙面摸索了两次才重新找到那枚突起，推上去，“啪”

    一声，白光重新砸下来。

    朱锦早就没影了。

    那女人找借口的本事跟脚底抹油的本事一样利索，嘴上说着“我去看看物资清单”

    ，人已经拐过走廊尽头，连脚步声都被自己的话吞干净了。

    李莫离没拦她，也懒得拦。

    手掌按在办公桌边沿，铁皮的凉意顺着指骨往上爬。

    他环视一圈——百来平米的空间，灯光照得到每一面墙，却也照亮了每一处空荡。

    桌子四张，柜子三个，墙角还留着搬运货物时磕出来的深色擦痕。

    唯一的好处？大，也就这一个好处好拿出来说说。

    张麒麟倒很从容，挑了一张靠墙的椅子坐下来，后背靠实，长吐出一口气。

    那口气带着从门口走到这里的一路风尘，落定之后，他开口：“比墓里好。”

    这话不假。

    李莫离笑了一声，笑意停在嘴角没来得及扩散。

    他想起来时路上国安办那几个人在门外就急着要地图的样子——当时还以为是例行公事，现在才明白，那是怕他们进来看见这间仓库改造的办公室之后，当场反悔或者加条件。

    先斩后奏，奏不奏无所谓，反正斩完了。

    “行吧，先这么待着。”

    他拉开椅子坐下，椅腿蹭过地面发出短促的吱嘎声，“九门风水局这个东西要长起来，得靠时间喂。

    这里没人打扰，外面的眼睛也不多，反倒干净。”

    话虽这么说，他心里清楚得很，这个挂牌的部门现在连个正式印章都没有，是空壳子里的空壳子。

    国家不信任他，也不信任他脑袋里那些从土里带出来的东西，扔个地下室给他是打发了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