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活了半辈子，头一次真切地感觉到——这东西，真的在。

    李莫离把摇铃搁在桌面上，一只手撑着桌沿，整个人微微前倾。

    “打开天窗说亮话，我是冲着你来的。”

    他的语气平稳得像是在跟一个活人聊天，“跟我猜的一样，那五具**上攒下来的怨念，拼成了你这么个东西，在这段河面上来回折腾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
    “没人欠你的命。

    你们的命，是自己走到头的。”

    纸人的胸腔里传出声音，那声音变得尖锐了，像是指甲刮过玻璃。

    而且那声音不是一个人的——男人、女人、老人、年轻人，全搅在一起，像是好几个人同时开口，又像是同一个声音在不同年龄段同时响起。

    “凭什么！”

    这个词蹦出来的时候，周围的温度骤然往下掉。

    郭子木能看见自己呼出的气变成了明显的白雾，他能感觉到**在外的皮肤上起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。

    河边的石头表面凝出了一层薄薄的水珠，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
    纸人的身体在发抖。

    那种抖动不是风吹的，而是从一个点发散到全身，连带着纸面上那些颜料画出的衣服褶皱都在颤。

    它每次想多说几个字，喉咙里就会传出一种咕噜咕噜的声音，像是有人在水下挣扎。

    黄牛拴在石桩边，蹄子刨着泥地，尾巴甩动时带起几只苍蝇。

    李莫离朝那头畜生偏了偏下巴，目光落回那具纸人身上，声音压得平稳：“别耽搁功夫了。

    那头牛给你备着，黄泉路上能让你的脚程快些。

    我可以替你化掉这身戾气，让你稳稳当当去过奈何桥。

    这辈子命已经定了形，谁都拧不过来。

    你赖在这儿不走，折腾别人也是折腾自己，不如松了手，就这么算了吧。”

    这番话他说得慢，字字都像是从舌头底下掂量过才放出来。

    显然他是真打算把这事往平和的方向推。

    话音还没彻底落地，平地忽然卷起一股风口子。

    那股风邪得很，直直冲着桌子撞过来，桌面连带着碗盏一齐掀翻，瓷片碎在青砖地上溅出好几声响。

    纸人身上跟着裂出密密麻麻的口子，像是里头有什么东西撑不住了，正急着往外挣。

    那股子要**的寒意一下子浓了好几倍。

    李莫离脸上的温度也跟着降了下去：“给过你台阶了，你别不识抬举。”

    “死——”

    纸人忽然像发了疯。

    两道暗红色的液体从眼眶处淌下来，顺着纸面洇出两条触目惊心的痕迹。

    那粗哑的嗓音不停重复着同一个字，纸片做的身子骤然一弹，朝着李莫离的面门猛扑过来。

    “放肆！”

    李莫离是真火了。

    他抬起一根手指，朝那纸人的眉心正中直直点过去。

    围在四周的人全都看见了——一道黑影子从纸人里头被硬生生逼了出来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壳里弹出去的。

    纸人瞬间软塌塌地栽倒在地，像块被人丢掉的破布。

    那道黑影在半空中顿了一下，似乎察觉到了李莫离不好惹，方向猛地一转，朝着围观的人群冲过去。

    李莫离哪会留着这个空子给人钻。

    “天真。

    门神像。”

    话一出口，早已候在左右两侧的昊邪和马小玲同时摊开双手，各举着一幅画像，对准了那道黑影。

    两幅画轴展开的瞬间，画面上竟然浮出一层又一层的金色光芒。

    光晕之中，围观的人影影绰绰看见了两个巨大的轮廓——浑身披着金甲，一个手里握着单鞭，另一个攥着双锏。

    “大胆！门神在此，休要放肆！”

    两道声音叠在一起，沉得像从地底下翻上来的钟鸣，震得人后脊发凉。

    那道黑影显然怕极了这金光，整个身躯骤然缩成核桃大小的一团，在光柱里胡乱穿梭，像只被火燎着的虫子。

    郭子木和赵启然站在人群里，下巴差点合不回去。

    这两幅画是他们在老烟鬼家门上亲手揭下来的，带回店里的时候压根没当回事。

    谁能想到此刻画里头会透出这等光亮，仿佛真有神明立在半空中俯瞰众生。

    郭子木转过头去看身边的老烟鬼。

    男人嘴里叼着烟杆，烟嘴含在唇边，却忘了吸气，火星子在烟锅里明灭不定，没人去管。

    他脸上那副神情，分明是看出了些旁的什么东西——眼皮撑得比平时宽了许多，瞳孔里映着那团金光，目光深处浮现出一层从前从未有过的、对李莫离的忌惮。

    凌晨三点半的村口，老烟鬼的手在发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