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营收那一栏,数字涂得格外黑、格外粗。
“秦副市长,这事你自己处理。”
他的声带振动频率没变,语调平坦得像会议桌上那块玻璃板,“找工程方的人去谈,问他要什么。
钱?地方安置?条件可以协商。”
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。
“……他说那是他四十年前用山石和木梁搭起来的。
每一根榫头都是自己凿的。
现在回来,得买票才能摸到自己凿的门槛。
直播间里有人给他起了个名字,叫——”
秦永松的声音突然轻下去,像怕被过道里的脚步声听走,“叫实心道长。”
市长没听完就摁了挂断键。
手机落回口袋时,碰响了车钥匙的金属环。
他转身走向会议室,桌上的议程表第二页正等着他签字。
宜山脚下,青云观那道漆红大门前,人潮已经漫过了石阶。
秋风卷起香灰和塑料瓶盖,在青石板地面上滚出细碎声响。
一个身形萧索的老人堵在检票闸机旁,灰色道袍的右肘处缝着块深色补丁,光线把他脸上的皱纹切成明暗两半。
“这墙是我背上的汗一点点砌起来的。”
他指着门内那排新刷的廊柱,声音像裂开的竹管,钻进围观者手机摄像头的收音孔里,“门栓上还刻着我名字。
现在倒好,我进自己家门,得先掏出一张纸票,被那个铁皮箱子轧一下。”
人群里有人举着手机往后退,有人垫着脚尖往前挤。
快门声像秋天干裂的豆荚,噼噼啪啪炸开。
青云观的青石板地面上,跪着一个脊背挺直的身影。
长袍下摆沾了灰,膝盖抵着粗粝石面,早春料峭的风掀起他灰白鬓角的碎发。
老者年过六旬,声线却如铜钟震响,穿过庭院里堆叠的功德箱和临时搭建的售票亭。
“这是修行的地方,不是给你们搂钱的窟窿!”
他手掌拍在地上,震得尘土扬起来。
周围举着手机的臂膀密密麻麻,闪光灯噼啪亮成一片,把老人佝偻的轮廓剪在明暗交替的光影里。
半小时以来,所有录进设备的声音都在传到网络服务器的那一瞬被消音——除了刚才那句话。
其余时间里,老者嘴唇飞快翕动,喉咙里滚出连串音节,传到视频里就变成断断续续的空白和“滋滋”
电流声。
那些没被录进去的内容,足够编一部市井俚语大全。
老人骂到兴起,太阳穴上青筋突突跳动,干瘦的手指越过围观者肩头,直直戳向门口那群缩着脖子的工作人员。
那些人每人胸前挂着工牌,脚边码着还没拆封的门票捆,头低得几乎埋进领口里。
有人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吐出一个字,只是把目光移向别处。
记者们像嗅到血腥的蚁群围拢过来,话筒和录音笔塞到老人嘴边挤成一团。”道长,请问您对景区商业化有什么看法?”
“您认为青云观现在的管理模式是否合理?”
问题裹着唾沫星子砸过来。
老人没有躲那些设备。
他对着镜头,喉结上下滚了滚,又开口了。
这次没有消音,却也没有一句客套话。
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铁皮上,当当响。
门口那几个工作人员脑门上渗出汗珠,有人往后退了半步,鞋底蹭着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他们不过是被推到前台的棋子,签了合同拿工资干活的人。
老人心里明白。
他要等的是能拍板的主儿——这观里、这景区、这项目背后真正说话算数的人。
一天。
两天。
大门口始终没见一辆公务车停下来。
没有电话打进来,没有穿制服的人出现。
只有风裹着香灰在广场上打转。
手机屏幕上,短视频的数据在夜里疯长。
点赞栏的数字隔几秒就跳一次,评论区的光标不停闪烁。”道长被偷家了”
——这条评论顶上热搜时说出了不少人的心声。”不光被偷,现在进家门都得买票,这样的奇景建国以来头一回见。”
“上次这么离谱是什么时候?”
“自己搜去,关键词:庙、门票、和尚。”
“支持道长,开发项目就是在涸泽而渔。”
“主管部门谁出来走两步,非得等人原地升仙才管事?”
“跪求未删减原片。”
热搜词条变了三次:从“青云观冲突”
到“道长怒斥景区收费”
,最后定格在“道长原地升仙”
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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