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

    观测站的门被吹得咣当一声，老烟鬼起身去关门，顺手把窗台上的烟灰缸清了。

    他走回来的时候，看见汪思齐还在盯着窗外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    “四月十三号。”

    老烟鬼说，“那天试试。”

    汪思齐没回头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很快。

    工地上的人开始连轴转，白天焊钢结构，晚上铺电路，凌晨三点还在调试电梯的承重数据。

    老烟鬼连着三天没合眼，盯着那些气象数据反复核对，把四月十三号的预测图放大又缩小，从不同角度推演那个时段的大气运动轨迹。

    手机里不断弹出消息，有人在群里问封顶仪式的具体时间，有人问要不要提前疏散周边的市民，还有人发来了一张东海的实时照片。

    照片里海面平静得像一块深蓝色的玻璃，天边没有一丝云。

    汪思齐回了两个字：不急。

    他把手机放在桌上，又拿起来，翻到了通讯录里张麒麟的名字。

    犹豫了几秒，还是没有拨过去。

    他把手机翻了个面，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，继续看图纸。

    外头的探照灯亮了整夜。

    到四月十号这一天，魔都中心大厦的外层装饰全部完成，内部的龙骨和线路也都铺设到位。

    工人们陆续撤场，只剩下几个负责人还在顶层核对最后的密封数据。

    汪思齐站在一百多层的高度上，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，吹得衣摆猎猎作响。

    他扶着还没有安装玻璃的窗框往下看，地面上的人和车都变成了蠕动的斑点，城市的灯火像一张铺开的网，一直延伸到海边。

    那个方向，东海的天堑大桥静静地横在水面上。

    他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就差最后一步了。”

    他自言自语。

    风声把他的声音吞没了。

    九月末的黄昏，城市天际线被一道阴影切开。

    那栋建筑的高度已经超越了从前所有的记录，尽管还在进行最后的幕墙清洗，但这并不妨碍每天都有无数人在远处驻足，仰起脖子，目光顺着它的轮廓一路攀爬至云端。

    有人说廊道外沿的弧线像一条蛰伏的龙脊，盘旋向上，仿佛随时都会从混凝土里挣脱出来。

    另一些人则认为它的方正塔基更像一座**什么东西的桩子，每层收窄的角度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规整感。

    社交平台上关于这栋楼的热议已经持续了几个月。

    有人贴出它和旁边金融中心的对比图，配上几个惊叹的表情符号；有人分析它的风水朝向，说东南角的倾斜面恰好对着黄浦江的一个弯。

    争论始终没有定论，但这不妨碍越来越多的人加入讨论。

    第七十二层的走廊尽头，板房门的合页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声。

    汪思齐把安全帽摘下来挂在墙壁的挂钩上，拇指和中指按了按太阳穴。

    他的眼白里布满了血丝，工装服的前胸位置沾着干透的水泥浆和一道铁锈色的痕迹。

    旁边的折叠椅上，老烟鬼正把烟盒里最后一根烟抽出来，夹在指间也没急着点，只是盯着窗外那些还在拆卸脚手架的身影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。

    “外立面全部到位了。”

    汪思齐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。

    老烟鬼点点头，把烟叼在嘴里，用打火机点燃。

    烟雾升起来的那一瞬间，他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那笑声不大，却让整个临时板房都显得空旷了一些。

    他们在这里窝了整整九十六天。

    吃喝拉撒全在工地范围内解决，夜间轮流眯上三四个小时，醒来继续核对图纸、调配人手、盯着关键节点的浇筑和焊接。

    中间有三次因为材料供应出了岔子，汪思齐连夜开车去了昆山和苏州，亲自谈妥了替换方案；老烟鬼则因为连续五十多小时不合眼，在指挥台前突然流了鼻血，血滴在图纸上，他用袖子一抹，继续往下签批单子。

    现在这一切都结束了。

    汪思齐走到窗前，手指在玻璃上划过一条直线。

    窗外，整栋大厦的外墙在夕阳里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，和当初概念图上渲染的效果几乎没有差别。

    就连那些被质疑过难以实现的棱角转折，也都一一呈现得干干净净。

    “像吗？”

    老烟鬼问。

    汪思齐没回头：“一模一样。”

    老烟鬼把烟头摁灭在空易拉罐里，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
    两个人对视了一眼，不需要多余的话，各自拿起桌上的对讲机和笔记本，一起走出了板房。

    指挥室的门在身后关上。

    走廊里回荡着他们的脚步，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