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是维林离开的第六日。

    连绵的阴雨终于停了，但天空依旧铅灰。

    曦光城外的军营变成一片泥沼。

    新兵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进行着对练，长矛与木盾撞击，发出闷响。

    狄安娜站在高台上，身着轻便链甲，一言不发。

    她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一个上午。

    冷风吹过，远处几个负责后勤的士兵缩着脖子，聚在一起交头接耳。

    “看咱们伯爵大人那样子，真陷进去了。为了个沼泽逃兵”，值得吗？”

    “小声点！你想被派去通宵清理马厩？”

    “怕什么，现在全城都这么说。那个叫维林的，把咱们伯爵耍得团团转，自己早就跑没影了。可怜我们，还得在这吹冷风。”

    一个士兵说完，还模仿维林逃跑的样子，引来一阵低低的窃笑。

    这些声音不大，却能穿过潮湿空气，钻进狄安娜的耳朵里。

    她放在腰间剑柄上的手，提起又放下。

    她不是为“逃兵”备战。

    她是在为晨曦家族的承诺备战。

    她相信维林，就象相信黑夜之后必有黎明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，一名侍从骑着快马冲破营门，马蹄溅起的泥浆甩出老远。

    “伯爵大人！”侍从滚鞍下马，甚至来不及抚平呼吸，“城外————城外来了一支骑士队！正向曦光城靠近！”

    狄安娜心中一动。

    是他回来了？

    她快步走下木台，没有理会侍从递来的缰绳，直接征用了他的坐骑，翻身而上。

    “看清旗帜了吗？”

    “太远了，大人！但那气势————绝不是普通商队！”

    狄安娜不再多问，双腿用力一夹马腹，坐骑嘶鸣一声，朝着城墙方向狂奔而去。

    她几乎是冲上城头的，扶住墙垛，向着地平线尽头望去。

    一列黑点在视野中缓缓放大，队伍轮廓清淅起来。

    最前方，一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
    不是她熟悉的灰沼领徽记。

    那是一面璨烂的金底旗帜，中央绣着一轮喷薄而出的金色太阳，光芒万丈。

    公国南境最强大的家族之一，沃原省的共主，日阳家族。

    “是罗兰大人！日阳骑士！”旁边一个年轻骑士认出了旗帜，声音里是满是敬畏与兴奋。

    狄安娜扶着墙垛的手，慢慢松开。

    心，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
    流言是真的。

    半个时辰后，城堡会客厅。

    壁炉里的橡木烧得啪作响，驱散了春寒。

    他里面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骑士正装，肩上落着些许风尘，却丝毫不减其挺拔。

    他比两年前更高大，面部轮廓也更显坚毅，只有那双标志性的金色眼瞳，依旧明亮。

    “狄安娜，好久不见。”他的声音温和，带着长兄的关切。

    “表哥，欢迎回来。”狄安娜调整了一下坐姿，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平稳，“你的骑士游历，结束了？”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“尚未结束。”罗兰在她对面的扶手椅坐下，姿态从容，“只是收到一封信，一封让我不得不专程绕路来此的信。”

    他没有兜圈子，开门见山。

    “信上说，你被一个来自沼泽的投机者蛊惑，甚至不惜为此与飞利浦伯爵和瓦勒留斯子爵交恶。”

    狄安娜的脊背挺得笔直。

    “那是两个胆小鬼的污蔑，表哥。他们的谎言不值得你专程跑一趟。”

    “或许吧。”罗兰没有与她争辩，“但我更在意晨曦家族的声誉。狄安娜，我们是贵族，行事当光明磊落，赢得尊敬也该是光明正大的。与工于心计之人结盟，只会沾污荣耀。”

    “他不是你想的那种人！”狄安娜忍不住开口。

    “是吗？”罗兰端起侍从奉上的热茶，吹了吹白气，“一个能让飞利浦和瓦勒留斯那两个人都仓皇出逃的男人，他的手段，恐怕不会太光明磊落”。

    “”

    “狄安娜，我不反对你为晨曦领查找盟友，但盟友的品格至关重要。”

    狄安娜一时语塞。

    她总不能把那个假扮教会审判团的计策和盘托出。

    那的确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计策。

    她只能生硬地转移话题。

    “不说这个了。表哥，你这两年游历，都去了哪里？有什么有趣的见闻吗？”

    提到游历，罗兰严肃的表情缓和下来。

    “我去过很多地方，见过许多人。但若说印象最深的，是在剑齿省一个叫石盐镇的地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