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灶膛馀烬微红,映得她鬓角一缕碎发泛着柔光,指尖沾着一点酱色东坡墨鱼汁,也未急着擦——那点微痕,倒象岁月悄悄盖下的朱砂印。
墙角处,橘猫小咕蜷作一团暖融融的毛球,脊背随咀嚼微微起伏。
它正埋首于青釉猫碗,舌尖灵巧卷起墨鱼丝,鱼肉浸透酱香,乌亮油润,在灯下泛着琥珀光泽。
小咕每吞咽一口,喉间便滚出一串低回绵长的“咕——咕——咕——”,尾音轻颤,如拨松弦,又似春水初涨时溪石轻碰的微响。
它眯缝着眼,胡须微颤,粉鼻翕动,连触须都舒展成一道温柔弧线,仿佛整个世界,不过一碗墨鱼、一隅微光、一场心满意足的酣眠。
吴旭仰脖饮尽碗底最后一口烧酒,琥珀色酒液滑入喉间,留下清冽回甘。
吴旭搁下粗陶碗,指节在案上轻轻一叩,声如裂帛:“徜若吴霞不是个女孩……而是男儿身——”话音顿住,屋内烛火倏然一跳,灯影在他眉骨投下深重阴影,“那后果,不堪设想。”
他目光沉沉扫过堂兄吴红灿:“不是出生三日即夭,便是如耀兴侄儿——活着,却顶着反清复明的生死血咒,命悬一线,形同囚徒。”
吴旭话音未落,吴红灿右拳骤然攥紧,他指节泛白,青筋如虬枝暴起,袖口绷出凌厉弧度。
吴红灿的下颌绷成了一道冷硬的线,牙关咬得极紧,仿佛有千钧重担压在齿间,连呼吸都凝滞了一瞬。
吴旭心头一紧,误以为提及吴耀兴刺痛了堂兄旧伤,忙倾身向前,双手按膝,语速急切:“哥,我并非有意揭疮……”
“不,我知道你不是刻意的。”吴红灿截断他,声音低哑却斩钉截铁,像钝刀劈开朽木,“不是为耀兴。”
吴耀兴缓缓松开拳头,掌心赫然印着四道月牙形指甲深痕,渗出血丝,“是那人——”
吴耀兴喉结滚动,一字一顿,字字淬冰,“七个襁保中的婴儿,加之一个活生生的耀兴……他们究竟哪一点,得罪了他?!”
朱鸭见端坐于榆木圈椅中,玄色直裰纹丝不乱,袖口银线绣的云鹤隐在暗处,只馀两道清癯轮廓。
朱鸭见闻言,目光如古井无波,却蕴着沉渊之力:“稍安。”
二字出口,竟似有定魂之效,屋内凝滞的空气悄然松动,“正义或迟,从不缺席。真相——”
朱鸭见抬眸,窗外新月初升,清辉如练,“山高月晓,水落石出,终有时。”
话锋一转,朱鸭见袍袖微扬,三指并拢,如执判笔:“吴旭老弟,鸭见有三问。”
吴旭肃然起身,抱拳垂首,肩背绷成一张蓄势待发的弓:“请鸭见居士垂询。”
“其一,”朱鸭见目如寒星,“纸人叩瓦之夜,可曾闻得瓦上人行之声?足音、碎瓦、衣袂擦过瓦棱的窸窣——一丝一缕,皆不可漏。”
吴旭颔首,眉宇间浮起沉思之色:“绝非人为。”
吴旭声音笃定,带着久经推敲的重量,“我试过——白昼攀顶,赤足缓行,唯恐惊扰片瓦。”
“拙荆龚氏立于院中细听,言其声如闷鼓擂地,瓦砾簌簌欲坠,与叩门时那‘嗒、嗒、嗒’三声清越、节奏如钟摆的叩击,判若云泥。”
吴旭顿了顿,眼中掠过一丝后怕:“更有一夜子时,酒意微醺,心焦难耐。”
“砖瓦声甫起,我已破门而出,赤脚踏碎满地霜华,仰头只见墨蓝天幕,星子如钉,屋顶空寂如初,唯馀风过檐角,呜咽如泣。”
“其二,”朱鸭见指尖轻点桌面,声如玉磬,“纸人今在何处?可曾移位?可曾遭人暗中拨弄?”
吴旭神色微黯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粗陶碗沿:“叩门声歇后,我再未敢掀瓦。”
吴旭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,“既吴霞平安长大,我便不敢‘做绝’——不敢贸然取走纸人,亦不敢惊扰那方寸幽暗。”
“唯有一回白昼,我壮胆掀开三片青瓦,瞥见其下:”
“数具纸人,皆以黄裱纸剪就。”
“有的捧陶碗,碗中盛满纸剪灰
白米粒,颗颗饱满圆润、棱角分明
几可乱真;”
“有的提灯笼,灯罩以朱砂符纸
糊就而成;”
“更有的双臂微抬,指尖直指窗棂……”
“此后,我便再不敢近。”
“其三,”朱鸭见目光如电,直刺人心,“吴氏一族,可曾树敌?”
“之前我听红灿说过,吴氏一族明末自麻城孝感乡迁来,筚路蓝缕、开枝散叶。”
“他说吴家村三分之二姓吴,馀者张、钱、苏、谭、龚、陈,百年相安。”
“你们这辈跟外姓家族之间,可有龃龉?可有积怨?可有……不可言说之仇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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