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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吴旭家的脊瓦被吴红灿小心撬起一块时,朱鸭见摒息——瓦下空腔,竟如微型墓穴,十馀具纸人静伏其中:
数十具纸人,或跪或立,惟妙惟俏。
有的提悬灯笼,灯罩以朱砂符纸糊就而成,似有微光流转。
更有一尊双手捧陶碗者,碗中盛满纸剪而成的灰白大米,它的右臂微抬,指尖竟然直指窗棂。
最令人脊背生寒的是——十户人家,瓦下纸人数量、朝向、符纸墨色深浅,竟分毫不差。
仿佛背后有一双无形之手,以同一把尺、同一支笔、同一炉墨,在十处屋檐下,刻下同一道死亡契约。
朱鸭见犀利的目光扫过众人,神色逐渐严肃起来,他的声音低沉如钟鸣:“这不是诅咒……这是仪式。”
“更令人发指的是,有人,竟然把新生婴儿的喜悦,当成了献祭的祭坛。”
十户人家,裂为三重命格——如刀劈青竹,断口森然,筋脉毕露,各承天命,亦各负因果。
其一,铁匠吴红灿家,是十户中唯一未遭“纸人叩瓦”之厄者。
檐角无痕,瓦上无印,连风过院门都绕道而行。
更奇者,其妻苏氏临盆产子,男婴吴耀兴破胎而出,啼声清越,竟成七名夭折男婴中独活之例外。
这并非是侥幸,亦并非为恩典,而是劫数另起炉灶,以生为刃,剖开更深的宿命。
吴耀兴初睁眼时,左手掌心赫然浮出七颗朱砂痣:
排列严整,分毫不差,恰似北斗七星垂落凡胎;
猩红欲滴,灼灼如燃,似七簇未熄的烽火,在稚嫩皮肉之下静静燃烧,无声燎原,暗灼魂魄。
村人噤声低语,如枯叶掠过荒冢:“那是吴七郎亡魂亲手点的印!”
可被点中的,岂止是活命?
那是签了生死状——墨是血,纸是皮,契是骨;
那是领了催命符——不写年月,只刻时辰,悬于呼吸之间;
那是接过了百年未冷的刀柄、未熄的火种、未散的怨气、未结的冤契。
故谓之——血咒。
吴耀兴因生而幸,却困于诅咒;
未历叩瓦之祸,反陷更深之劫:
他的命是借来的,债是刻在骨子上的,火是烫在魂里的,连每一次心跳,都在替前尘还息。
其二,吴旭与吴雪亮两家,子夜时分,瓦上确曾响起三声叩瓦。
窸窣如枯叶刮檐,又似指节叩骨;
轻而冷,脆而厉,仿佛不是叩击陶瓦,而是叩击命门。
然两户所诞之子,皆为女婴:
吴霞眉目清亮,眸光似春溪映云,静时如潭,动时生光;
吴丽丽笑魇如春,啼声清越,指尖温软,至今康健无虞,唇边常含未染尘的奶香。
仿佛那纸人并非索命而来,而是退避而去。
专为女儿身让出一线生门;
或者,女儿身本就是天地间一道未被诅咒标记的空白,是命簿上唯一未被朱砂圈定的留白。
其三,馀下七户:张小七、张小八、钱大志、苏云、陈红波、龚坤、吴思远。
他们所诞男婴,无一幸免。
出生三日之内,高烧骤起,抽搐如弓,口吐白沫,肌肤渐泛蛛网状紫痕,细密狰狞,似有无数幽暗丝线自皮下织网成牢。
未及唤一声爹娘,便悄然断了呼吸,小手松开,如蝶翼垂落。
最骇人处,在于临终啼哭。
稚弱喉音竟字字清淅,叠叠重重,如被无形之手扼住咽喉,又似七道魂魄共用一副声带:
“吴!七!郎!”
一字一顿,如钉入耳,如凿入心,如七道未闭的喉管,在死寂里持续震颤,馀音不散,回环往复,直至听者耳鼓渗血、神思溃散。
朱鸭见听完,静立良久。
檐角铜铃轻颤,风过无声。
他听不见风声,只听见七道婴啼在耳道深处盘旋回荡:
如丝如缕,缠绕鼓膜;
如钩如刺,勾扯神识;
如焚如烙,在颅内燃起一座无声的炼狱。
那哭声早已不是声音,而是诅咒的具象,是因果的回响,是尚未落地、却已扎进现实的第七根钉。
“暂且按下三问。”
朱鸭见声音不高,却似寒刃出鞘——未见血,先断风。
“为何男婴三日必夭?为何女婴安然无恙?为何唯吴耀兴一人承此血咒?”
朱鸭见顿住,目光如冷铁扫过七张惨白如纸的脸。
那不是恐惧的苍白,而是魂魄被抽走半寸后的真空之色。
“这些,是谜底。”
朱鸭见喉结微动,一字一顿,如凿青石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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