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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的肤色,是那种常年风吹日晒,浸出来的黝黑,不是病态的暗,而是山岩被雨水冲刷多年后的沉实。
他的额角,眼角,鼻翼两侧,已刻下几道深痕,每一道,都盛着五年的风霜,饥饿,奔逃,隐忍,以及咬碎牙往肚里咽的狠劲儿。
他身形结实,肩宽背厚,骼膊上的筋络隐隐凸起,站那儿不动,就象半截埋进土里的老树桩,稳,硬,有根。
这才是陈永波,真正的样子,这才是真实的自己。
可这“真实”,偏偏是千锤百炼、层层伪装堆砌出来的。
这五年来,骗过官府的通辑,混过滇南瘴疠之地的毒虫瘴气,也熬过金沙江畔饿得啃树皮的寒冬,现在又要面临袍哥会的追杀。
陈永波再也不是,当年那个穿着道袍,手无缚鸡之力、说话带点书卷气的玄寂道长。
他也不再是,那个披着突厥古姓“阿史那”外衣,在茶马古道上,来回周旋的假西域艺人。
他在昨天夜里,把自己的面容彻底糅合,又用麻蛇寨的泥土,湖水,野风和血汗,重新捏造出了一个新的人形。
他自己照着镜子,越看越满意。
这张脸,这身板,这眼神里压着的三分狠,七分静,再配上那把大胡子,活脱脱就是个盘踞水寨,手底下养着几十号亡命徒的四当家。
不,他的名字,现在该叫赵军了。
因为上一任麻蛇寨的老寨主,人称“赵大麻子”,脸上坑坑洼洼,脾气却象火药桶,一碰就炸。
陈永波敬他,也学着他那份江湖气,索性把名字也改了,取“赵”为姓,“军”为名,取“军令如山、铁血立信”之意,也暗含“从此归于江湖,再无旧我”的决绝。
他走到窗前,深深吸了一口,饱含水汽与草木清气的晨风,猛地挺直腰杆,声音洪亮说道:
“从今天起,我的名字就叫赵军。”
“过去的什么陈永波,玄寂道长,阿史那,统统给老子见鬼去吧。”
话音落处,他咬紧后槽牙,一字一顿,声音低下去,却象钝刀刮骨:
“袍哥会,王江鸿,我看你们还能耐我何?”
“从今往后,你们就算踏遍天涯海角,翻遍每一座坟,每一口井,也再也找不到,陈永波这个人了。”
说完,他忽然仰头,放声大笑。
那种压抑太久、骤然崩断的癫狂,笑声里带着喘息,带着嘶哑,带着一股不顾死活的疯劲儿。
他的这阵狂笑,惊动了整个麻蛇寨。
演武场上正在操练的罗啰们,停止了棍棒。
厨房里剁肉的刀声,停顿了一拍。
就连拴在马厩里的骡子,都竖起了耳朵。
大当家天爷拄着龙头拐杖,依旧慢悠悠地踱步。
二当家灰洲,叼着半截旱烟卷,眯着眼打量他。
三当家赵大奶,此时正蹲在台阶上,给自己的假牙上油,他听见动静,吓得手一抖,桐油竟然滴在了裤裆上。
还有李山、王子权,以及关在九辆马车笼子里的九个小鬼,此刻正扒着隔栏缝隙往外瞅,眼睛瞪得溜圆。
众人愣神不过三秒,便纷纷反应过来。
这口音,这走路时左肩略高,右脚微拖的步态。
这骨架、这身高、这说话时,下颌绷紧的弧度。
除了四当家外,还能是谁呢?
众人再一想,人家可是祖传的易容好手,能把自己变成吴家村的朱鸭见,也能把朱鸭见变成吴红灿。
众人就早见怪不怪,其怪自败了。
不过这一次,为了不被袍哥会的人,给顺藤摸瓜寻到这里,他这次易容,是三位寨主的意思,也是他自己的本意。
既然他亲口说“陈永波死了,我是赵军”,那大家也就顺水推舟,拱手抱拳,齐声改口:
“恭喜赵四爷,贺喜赵四爷了。”
他想去外面故意绕一圈,看看小的们,能不能把他认出来。
他刚走下台阶时,就被拦住了。
拦他的是巡风探子小帅东。这小子二十出头,瘦得象根刚抽条的竹杆,却偏爱穿一身扎眼的靛蓝短打,腰间别着一把,还没有开过刃的苗刀,刀鞘上还系着红绸子,走起路来哗啦作响,活象只招摇过市的花公鸡。
小帅东横在青石阶口,双手叉腰,脖子一梗,眼皮往上一翻,活脱脱一只护食的斗鸡:
“站,站住,报报上名来。”
“你,哪,哪条道上的?”
“有没有通关碟?符验呢?手,手印呢?牙印呢?”
赵军还没开口,结结巴巴的小帅东,又抢白说道:
“你身上,怎么,怎么还有股子烤羊肉的味道?你昨晚没有参,参加过,我们的烧烤晚宴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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