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没有递过去。

    我把小票攥成一团，紧紧握在拳头里。

    指尖掐进掌心，疼得发颤，但我不敢松手。

    那只灰褐色的手悬在半空中，五指微微蜷缩，像一只等待喂食的动物。

    三秒钟过去了。五秒钟。十秒钟。

    那只手没有收回地板缝里，但它也没有再往前伸。

    它停在那里，手指一张一合，像是在做出某种古老的、无声的计数的动作。

    手机亮了。但不是短信。是超市的会员App自动弹出了一条推送通知。

    我盯着屏幕上的字：

    “尊敬的顾客，您有一张购物小票待回收。请将小票放回任意收银台扫描区。逾期未归还，将产生额外附加商品。”

    我看见了“额外”两个字。

    那只灰褐色的手停了一下，然后慢慢攥成了拳头。

    手背上忽然浮现出一行数字，像是用圆珠笔用力写上去的，笔画深深嵌在干枯的皮肤里：

    2022-11-03 21:44:32

    那是一个时刻。三年前那个时刻，我还没住进这间房子。那个时刻，这间房子里有另一个人。那个时刻，地板下面还没有尸体，但尸体正在被制造出来。而现在这个时刻——2026年5月15日21:44——还有不到半分钟就要到了。

    我的手不受控制地松开了。小票从掌心飘落，像一片纸灰。那只手闪电般地抓住了它。

    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情，和我想象的不一样。手没有把小票拖进地板缝里。

    它把小票展开了，平放在地板裂缝的边缘，然后用食指指着上面某一行的末尾，轻轻敲了两下。

    我蹲下来看。它指的那一行，不是附加商品列表，而是最上方普通的购买记录：

    “速冻水饺 x1 12.90元”

    它又敲了两下。然后那只手缩回了地板缝里，消失不见了。

    裂缝里的腐臭味也消失了。地板恢复了原样，像是从来没有裂开过。房间里安静得不像话。

    而我脑子里忽然涌进来一段记忆，清晰得让人想吐：

    2026年5月15日晚上9点30分左右，我在超市冷冻柜前拿起那盒速冻水饺的时候，包装袋上有一小片暗红色的污渍。我以为是酱汁，翻过来看了一眼，生产日期那一栏是空白的。我当时觉得不对劲，但又说服自己大概是印刷失误。我把水饺放进了购物篮。

    那片暗红色的污渍。不是酱汁。

    那盒速冻水饺的包装袋上印着的，不是生产日期，而是一个名字。

    我刚才翻小票的时候，背面密密麻麻的小字里有一行，写的是：

    “速冻水饺 x1——本产品原材料来源：2022年11月3日21:44:32，本宅厨房地面。”

    那只手不用把小票拖下去。因为它不需要了。

    小票上写着“附加商品：一具尸体”。但尸体从来不是那个水饺的附加商品。反过来，水饺才是尸体的附加商品。

    我买的不是水饺。我买的是尸体加工成的成品。那盒速冻水饺此刻正躺在我的冰箱冷冻室里。

    手机亮了。会员App推送了一条新消息，标题写着：“您逛超市时购买的商品已全部送达，欢迎下次——回家。”

    我现在站在厨房里，手放在冰箱把手上。

    冰箱嗡嗡地响着，冷冻室的门缝里渗出一丝冷气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气味。不是腐烂味。是生鲜区的味道，干净的、消毒过的、包装整齐的生鲜区的味道。

    我没有勇气打开冷冻室的门。

    但我身后冰箱的制冰机忽然咔嗒一声响，自动弹出了一排冰块。

    冰块落在接冰盒里的声音，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脆。

    一颗。两颗。三颗。

    第四颗冰块落下来的时候，不是冰块落进塑料盒的声音。是一颗圆形的东西滚落在了地板上，顺着瓷砖滚到了我的脚边。

    我低头看了一眼。

    是一颗眼球。冷冻过的，表面结着霜。虹膜的颜色我没有认出来，因为它和我在超市冷冻柜前照到的自己的脸，是同一个倒影。

    冰箱的门从里面推开了。

    不是弹开，不是滑开，是推开的。

    门的内侧贴着我的手印。不是我现在的手——是一只更大的、骨节分明的手，五指撑开，像是有人在冰箱里面用力往外推。

    我站在原地，脚像是钉在了瓷砖上。那颗眼球就停在我拖鞋旁边，结霜的表面正在慢慢融化，一滴水珠沿着弧线滑下来，像眼泪。

    冰箱里的灯亮了。不是应该亮在顶部吗？光却是从底下照上来的，昏黄的，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。

    我看见冷冻室最上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