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离开过那个男人。

    她看见他说话时微微俯身，看见他耐心地听那个小女孩含含糊糊地讲她记得的事。

    这跟她记忆中那个总是公事公办、冷着一张脸的人判若两人。

    她忽然想起了一些旧事，思绪就像断了线的风筝，飘远了。

    “林副处长？”

    没有人应声。

    “林副处长？”

    陈越抿伸手碰了碰她的胳膊肘，她才猛地回过神，像被冷水泼醒。

    “咱们走吧。”

    陈越抿注意到她刚才一直盯着别处发呆。

    那小女孩走过去和她说话，她连一个字都没回应。

    他索性又推了她一下，力道很轻。

    林雯含糊地应了一声“哦”

    ，嘴角扯出一丝僵硬的弧度。

    “崔主任，我们先走了。”

    崔主任正端着搪瓷饭盆往嘴里扒饭，闻言抬起头，含糊地应道：“好，林副处长慢走。”

    陈越抿走到门口又停下来，侧身说道：“那个，崔主任。”

    “明天给这俩孩子好好洗洗，打理一下。

    尤其是身上的衣服——您今晚帮他们搓干净，挂在炉子边上烤干。

    明天我们会带人过来接这两个小家伙回去。”

    崔主任一下子站直了身子，饭盆差点没端稳，“那感情好！”

    她脸上堆满了笑，“我明白，明天一定把这俩小东西收拾得利利索索的。”

    陈越抿笑了笑，转身迈过门槛。

    林雯跟在他身后，觉得自己今天跟着来，全程像根木头桩子一样杵在那里，什么作用都没起到。

    胸口那团失落越压越实。

    她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——这个位置，真的是她该待的地方吗？

    自行车的前轮刚转过弯，林雯的目光却还钉在原地。

    陈越抿回头喊了一声：“林副处长，走不走？”

    她没接话，只是跨上来，坐稳后丢下一句：“前面路口停。”

    车轮碾过薄雪，发出细碎的咯吱声。

    天色已经压得很低，路灯还没亮，昏暗中飘起了零星的白点。

    行人缩着脖子匆匆绕过他们，脚底的雪被踩成了灰黑的泥水。

    陈越抿沉默地蹬着踏板。

    风从毛衣领口灌进去，他把脖子又缩了缩。

    “你就真没话讲了？”

    林雯的嗓门不大，语气却像这气温一样凉。

    他愣了两秒：“有。”

    “后院好几家都等着糊火柴盒，”

    他声音稳下来，像是在汇报，“你回头跟厂里说一声，改天我带人过去走手续。”

    林雯沉默了一会儿，车链声成了此刻唯一响着的东西。

    “林副处长？”

    陈越抿侧过头，“我刚才说的，你听见了吧？”

    “嗯。

    停。”

    陈越抿下意识瞥了一眼前方——离路口还远着。

    但他也没多嘴，捏了闸。

    林雯从车后座跳下来，鞋底砸在雪地上，印出两团深坑。

    他回头看了她一眼，说了句“走了”

    ，便继续蹬远了。

    她站在原地，目送他的背影一点一点融进灰蒙蒙的光线里。

    风卷起地面的一层干雪，扑在她的裤腿上。

    她抬起脚，狠狠踢向路边的雪堆，溅起一小片白蒙蒙的雾。

    门是掩着的。

    墙角的烟囱里白烟滚滚，把屋内的热气往外抽。

    陈越抿把自行车靠在墙根，走到门前。

    屋里传出一阵笨重的搓衣板声。

    他抬手敲了两下。

    里面很快应了一句：“来了。”

    门帘掀开的声响很轻，壹大妈探出半张脸，目光里带着审视的味道，声音压得低：“跃民？”

    陈越抿笑了，嘴角扯开，露出牙齿：“壹大妈，您吃过了？”

    对方脸上堆出的笑纹没到达眼底，声音倒是不冷不热：“还没呢，你壹大爷没回来，得等他一块儿。”

    “喔，那正好，有件事想跟您提一句。”

    壹大妈把棉门帘往旁边拨了拨，侧身让出条窄道，手指朝里勾了勾：“进来说吧，外头冷。”

    屋子里的热气迎面扑上来，炉膛里的煤块烧得透亮，能听见火焰舔舐铁皮的嗡嗡声。

    洗衣盆搁在炉边，白铁的边沿被蒸汽糊住，几件灰扑扑的衣服泡在水里，水汽往上升腾，裹着皂角的气味。

    壹大妈脚跟一转，先给陈越抿倒了杯茶，杯子搁在桌角，蒸汽弯弯绕绕地往上爬。

    她自己在矮凳上坐下，双手又浸回洗衣盆里，搓动的声音闷钝而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