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的煤炉子烧得正旺，铁皮壶嘴冒着白雾，水汽把窗户玻璃糊得看不清外边。

    他盯着陈越抿的手，那手又拿起刀，一下一下，节奏没变过。

    “你陈越抿还能做亏本买卖不成？”

    阎阜贵的声音带着点气，又不像真生气，“我要是把布袋拎回去，咱爷俩这交情就算到头了。”

    陈越抿没接话。

    刀口下，土豆丝堆成了小山尖。

    喉咙里滚出一声闷笑，阎阜贵把手伸进棉衣里衬。

    再拿出来时，掌心压着一个信封，牛皮纸的边角被体温捂得发软。”这趟算是让你小子掏空了。”

    他把信封印在灶台边沿，手指在封口处停了一下才松开。

    陈越抿放下刀，眼角的褶子挤了挤，“您这是唱的哪出？”

    “一千。”

    阎阜贵的牙缝里挤出两个字，“多一分都没有。”

    屋里安静了三秒。

    铁皮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，蒸汽顶着盖子往上跳。

    陈越抿伸手拿起信封，拇指和中指夹住口子，一张张往外抽。

    大团结上的花纹在灯光下泛着光，手指拨弄纸张的沙沙声盖过了炉子的动静。

    数完最后一张，他把信封折了两折塞进裤兜。

    布料鼓起一小块，手指拍了拍那凸起。”曹素功的墨，西泠印社的章，再搭上这个数，”

    陈越抿的声音拖得慢，“叁大爷，您这是要把解放那孩子送进哪儿去？”

    阎阜贵的目光从那凸起的口袋上收回，吐了口气，白雾在脸前散开。”工作的事儿你心里有数。

    三样东西换一个名额，划不划算你自个儿掂量。”

    陈越抿重新拿起刀，这回刀口偏了偏，切的是旁边的葱。

    辣味冲上来，厨房里的空气都变了味道。

    “行，这笔账我记着。”

    招聘的事定下来了。

    阎阜贵听见陈越抿那句“让解放去保卫科报到”

    ，悬了几天的心才算落地。

    他咂了咂嘴，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：“那成……跃民，多谢你了。”

    话音没落，人已经转身往外走。

    他怕自己再多待一秒，那点心疼劲儿就得从眼眶子里淌出来。

    陈越抿没拦他，哼着调子进了厨房。

    土豆丝下锅的滋啦声盖过了脚步声，油香顺着窗缝往外飘。

    正吃着饭，院门又被人拍响了。

    一连来了三四家，都是替亲戚说情的。

    陈越抿筷子没停，三言两语全挡了回去。

    后来实在嫌烦，干脆把碗一推，拿了车钥匙锁门出去。

    车在街上兜到半夜才拐回来。

    后院的铁锁冰凉，钥匙 ** 去拧了好几下才弹开。

    他正推门，地窖那边鬼鬼祟祟摸出个人影，手里拎个网兜，踩着碎步往这边贴。

    “跃民！”

    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怕惊了院子里的猫。

    陈越抿眯眼一瞧——于丽。

    “嫂子？”

    于丽凑到近前，呵出的白气在灯下散成一片雾：“跃民，你屋里那位……没在家吧？”

    她站的位置比台阶高出一截，几乎跟陈越抿脸对脸。

    雪花膏的味儿顺着领口往外渗，甜丝丝的，像栀子花混着牡丹，钻进鼻孔就不肯出来。

    陈越抿使劲吸了一下，喉咙动了动。

    这大半夜的，她来干什么？

    “没在，有事儿？”

    于丽飞快地扫了一圈四周，冷得缩了缩脖子：“进去说，外头冻死人了。”

    陈越抿掀开棉帘子，屋里的热气呼地扑出来。

    于丽侧着身子挤过门框，肩膀擦着他的胳膊蹭进去。

    灯一拉亮，她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粉色的碎花棉袄裹得紧紧的，领口露出一截白腻的脖子。

    脸上扑了粉，白底下透着一层薄红，柳叶眉描得又黑又细，嘴唇用胭脂涂过，亮晶晶的。

    她盘了个齐整的刘海卷，乌黑的发髻拢在脑后，一根银簪斜斜 ** 去固定住，露出一截细白的长脖颈。

    裤子薄得贴在身上，把腰臀的线条勒得分明，像是刚从洞房里走出来的新媳妇。

    陈越抿眼神一滞，喉结滚了一下。

    这模样，比平日里的她好看出一大截去。

    他心里琢磨着，可马上又起了疑——于丽这么晚了，折腾得这么齐整，是要唱哪一出。

    “嫂子，这么晚了你还拎东西过来，有啥事儿？”

    他瞥见她手里攥着个网兜，里头搁了两瓶酒、一条大前门烟，还有几包花生米样的零嘴。

    于丽把网兜搁在柜面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