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左边是各部委来的协作函，中间是各厂的求助信，右边是培训班报名表——已经筛过一轮了，这一百二十人是各厂推荐的骨干。”沉嘉欣熟练地分类介绍，“最上面那份红色的是国防科委宋主任的加急件，关于‘902’零件的进度询问。”

    言清渐坐下，先翻开红色文档夹。宋主任的字迹潦草但有力：“清渐同志，‘901’是基础，‘902’才是关键。此部件用于精密伺服系统，全国只有你们有加工能力。务必在四月底前交付首批合格品二十套。事关重大，万望尽力。”

    他合上文档夹，揉了揉太阳穴。

    沉嘉欣默默泡了杯龙井，放在他手边，然后退到自己的小桌前开始整理会议记录。办公室里只有钢笔划在纸上的沙沙声，和偶尔翻动文档的声响。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，言清渐忽然开口：“小沉。”

    “恩？”

    “你跟我也一年多了吧？”

    沉嘉欣手中的笔顿了顿：“一年零三个月。”

    “觉得这儿怎么样？”

    “......很好。”她抬起头，看向言清渐的背影。他正对着窗外发呆，侧脸的线条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清淅，“能跟着您做有意义的事，很好。”

    言清渐转过身，笑了：“有什么意义？天天跟机床、图纸、公差较劲。”

    “您知道的。”沉嘉欣低下头，继续记录，“那台瑞士机床修好那天，林工哭了。他说在苏联学习时，见过同样的床子，苏联老师傅从来不让他们中国学生碰内核部分。现在咱们不仅能碰，还能让它干出比原厂更好的活儿。”

    言清渐沉默片刻，点点头：“是啊......有时候想想，咱们这代人挺幸运的。国家一穷二白，却肯砸锅卖铁弄来这些宝贝机器。修好了，用好了，就是给后世打地基。”

    他喝了口茶，语气轻松了些：“对了，培训班后天重新开班，第一课依然我来讲。你帮我准备些实物——报废的刀具、裂了的工件、还有咱们调试机床时那些‘土办法’用的小工具，都带上。光讲理论不行，得让学员们摸得着、看得见。”

    “明白。”沉嘉欣在笔记本上记下，尤豫了一下，还是问，“言院长，您刚才在车间提出的加热加工法......有把握吗？”

    “科学实验，哪有百分之百的把握。”言清渐翻开下一份文档，“但不敢试，就永远卡在那儿。失败七次怎么了？失败七十次也得试。咱们现在摸索出的每一个参数，将来都可能写在手册里，让全国的技术员少走弯路。”

    他抬起头，眼神明亮：“这值。”

    沉嘉欣看着那样的眼神，心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。她慌忙低头，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小的墨点。

    窗外，车间的机床声又响起来了，坚定而持续，象这个时代的心跳。

    傍晚时分，宁静抱着草案初稿来找言清渐时，他刚审完最后一封求助信。

    “大纲差不多了，你看看。”宁静把厚厚一摞纸放在桌上，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，揉了揉手腕，“十六章，从机床基础原理到高级精度调试，函盖了铣、镗、磨三大类精密机床。案例选了二十七个，都是咱们亲身经历的。”

    言清渐快速翻阅。大纲条理清淅，语言朴实，每章后面都附有思考题和实操项目。尤其让他满意的是故障排除那部分，几乎就是一部“机床病案大全”。

    “很好。”他合上草案，“不过得加一章。”

    “加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‘工匠心得’。”言清渐说，“请老师傅们口述，咱们整理。比如张师傅那手听音辨隙的绝活，李师傅凭手感就能判断导轨水平的本事——这些经验性的东西，虽然说不清科学原理，但管用。”

    宁静眼睛一亮：“对！这些才是真传。”她拿出钢笔当场补充，“我明天就去找几位老师傅聊，录音整理。”

    “还有，”言清渐顿了顿，“手册扉页，印一句话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话？”

    “精密制造，差之毫厘，谬以千里。望用户慎之又慎，如履薄冰。”

    宁静认真记下，抬头时笑了笑：“这话象你的风格。”

    言清渐也笑了：“吃过亏，才懂怕。”他看了眼窗外暗下来的天色，“走吧，下班。我送你回去。”

    “不用，雪凝说她顺路来接我。”宁静收拾好东西，“倒是你，淮茹让我务必押着你准时回家吃饭。今天思秦从幼儿园带了幅画回来，说要给爸爸看。”

    提起孩子，言清渐脸上的疲惫褪去几分：“画了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说是一台大机床，旁边站着个小人——那小人是你。”宁静忍俊不禁，“老师问为什么爸爸这么小，他说因为机床太重要了，得画大点。”

    言清渐哈哈大笑。

    两人走出办公楼时，王雪凝的计委公务车正好停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