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和平饭店顶楼的豪华旋转餐厅，楚河和苏雁相对而坐，窗外是整个上海滩的璀璨夜景。

    巨大的水晶吊灯在头顶微微晃动，留声机里放着肖邦的夜曲，窗玻璃上倒映着黄浦江上那些亮着红绿信号灯的美国货轮。

    苏雁局促地坐在那张名贵的法式真皮椅子上，那件洗得有些褪色的蓝布斜襟衫，在周围金碧辉煌的装潢里显得有些寒酸。

    她的一只袖口上还打着个不怎么起眼的补丁，双手死死绞在一起，局促地用银质小勺搅动着面前那碗带点油渍的法式洋葱汤。

    “苏小姐，这儿的法式蜗牛味道还成，听说是今早刚从公海上运过来的鲜货，别光看着，动筷子吧。”楚河端起银质高脚杯。

    他大喇喇地靠在真皮椅背上，脚上那双有些破皮的皮拖鞋在半空中晃荡着，身上那件真丝睡袍扣子敞开，露出结实的胸膛。

    “楚先生，我……我真吃不惯这个。平日里在学校，能有个糙米窝头就成，真成，这地方太晃眼了，我浑身都不自在。”

    苏雁红着脸，有些尴尬地挪了挪屁股，那张昂贵的皮椅因为她局促的动作，发出了一声细微的、令人发窘的“吱呀”声。

    “不自在？吃着吃着就习惯了。人嘛，总得往高处走。你学校那帮孩子，今儿个没给你添乱吧？”楚河抿了口辛辣的威士忌。

    “没呢，都乖着。就是……就是课本有些不够，学校那栋漏雨的木屋，上周垮了半边，得，一上课，孩子们冻得直打喷嚏。”

    苏雁说起孩子，眼里的警惕终于散了些，手在洗得发白的布裙上使劲擦了擦，手心里全是黏糊糊的冷汗。

    “不就是几间屋子和课本吗？明儿个我让安娜去工部局打个招呼，买点洋泥和砖头，把那屋子给你修得比这和平饭店还结实。”

    楚河有些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，顺手把盘子里切得极好的牛排推到了苏雁面前。

    “多吃点，你瞧瞧你这身子，瘦得跟个干柴火棍似的，以后怎么跟小鬼子周旋？”

    苏雁看着面前那盘香气扑鼻的牛排，鼻子有些发酸，在这个人吃人的世道，除了父母，还从来没有一个男人对她这么好过。

    “楚先生，您……您老是说自己是个浑身铜臭的商人，可您对这上海滩的局势，看得到底比谁都透。”

    苏雁放下勺子，眼神亮得像两颗星，手心里亮晶晶的，满是汗。

    “您说这仗，咱们真能打赢？鬼子的飞机天天在天边飞，我瞅着游击队那帮新兵，手里的枪连膛线都磨平了，真成。”

    “赢？那是迟早的事。小鬼子那是秋后的蚂蚱，蹦跶不了几天，他们所有的资源都在那几座海岛上，连煤油都得跟美国人买。”

    楚河用手指在桌上那圈水渍上轻轻画了个圈，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淡然。

    “中国太大了，他们那点兵力撒进来，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，只要咱们用人命去拖，用时间去磨，这泥潭迟早把他们活活淹死。”

    “当然，这中间会死很多人，多得超出你的想象，但这，就是我们这个民族要付出的代价。”

    苏雁听得整个人都有些痴了。

    她那双漂亮的杏眼，死死地盯着楚河那张在昏暗灯光下显得忽明忽暗的脸。

    她无法想象，一个在报纸上名声狼藉的黑心财阀，骨子里竟然有如此宏大、如此深邃的家国情怀，这比那些满嘴大道理的官员强了百倍。

    “楚先生，您既然看得这么准，手里又有这么多枪和药，为什么不肯站出来跟我们一起？”

    苏雁有些急切地挪了挪身子，连呼吸都急促起来。

    “只要您愿意，以您的能力，我们在上海的队伍，在江北的队伍，必将如虎添翼啊！”

    “行了，苏小姐，你这小算盘打得我在这儿都听得见。”楚河哈哈大笑，有些轻浮地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我说了，我只是个自私的商人，喜欢大洋，喜欢庄园里的金丝雀，喜欢在这儿喝着罗曼尼康帝看戏。”

    “那些为了信仰掉脑袋的事，还是留给你们这些傻子去干吧，我可没那副硬骨头。”

    楚河点燃一根雪茄，浓郁的青灰色烟雾在空气里散开，将他那张英俊的脸庞遮得若隐若现。

    苏雁看着他，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。

    在这个人命不如狗的乱世里，这个男人，用他那自私、冰冷的外表，一次次把她和她的同志从鬼门关里拉出来。

    他嘴里说着最难听的大白话，却把最珍贵的、拿金子都买不来的盘尼西林大箱大箱地往她们的安全屋里送。

    这哪里是个黑心商人。

    这分明是，这乱世里，唯一的、最温暖的救世主！

    “楚先生，您别骗自己了。”

    苏雁突然站起身。

    她深吸了一口气，任凭眼泪顺着她那张惨白而又坚毅的俏脸往下滑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