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平饭店的顶层。

    屋里的暖气烧得挺足，窗玻璃上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。

    楚河穿着件有些宽松的藏青色真丝睡袍，大喇喇地靠在那张宽大的红木老板椅上。

    他手里端着个带着点咖啡渍的白瓷杯，有些无聊地吹着上面浮着的一片碎茶叶沫子。

    “老板，戴笠那老小子还真舍得下血本。”

    安娜穿着件有些起褶的格子西装套裙，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汇丰银行存单。

    她把存单“啪”的一声拍在楚河面前的办公桌上，白皙的手指上还沾着一抹没洗掉的蓝墨水，看着有些滑稽。

    “五十万大洋，连凑带借的，刚才一分不少全打到咱们账上了。”

    安娜咬了一口手里拿着的半个干面包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。

    “我听花旗银行的经理说，王天木为了这笔钱，把军统在法租界那两家绸缎庄和三个地下赌场全给低价抵押了。”

    “这帮孙子，平时抠得连个子弹壳都恨不得捡回去重新填火药，这回算是砸锅卖铁了，真成。”

    楚河放下手里的茶杯，杯底跟木桌面磕出“嗒”的一声闷响。

    他拿起那张存单，随意扫了一眼上面那一长串诱人的零，眼角眯成了一条缝。

    “求人办事，就得有求人的态度。”

    楚河从桌上的雪茄盒里摸出一根雪茄，放在鼻底闻了闻，一股子醇厚的烟叶味直冲脑门。

    “他戴笠在重庆那是跺一跺脚地皮都要抖三抖的人物。”

    “但到了这上海滩，到了我楚河的地界，是龙他得盘着，是虎他得卧着。”

    “不交点‘过路费’，他还真当这和平饭店是他们军统开的茶馆了，想来就来，想走就走？”

    楚河把雪茄塞进嘴里，林婉儿立刻极其自然地凑上前。

    她手里拿着个银质的打火机，“啪”的一声打出火苗，给楚河点上。

    林婉儿今天穿了件修身的黑色高领毛衣，外面套着件卡其色的风衣，身上那股子冷厉的女特工气质被这身打扮中和了不少，反倒多了几分女人的柔媚。

    “老板，戴老板这回亲自出马，恐怕不单单是为了见您一面那么简单。”

    林婉儿把打火机揣回兜里，眉头微皱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
    “他那个人生性多疑，又极度掌控欲强。”

    “您这阵子在上海滩闹出的动静太大，军火、药品、情报，您一把抓。”

    “他估计是觉得您这把火，快烧到他军统的眉毛了。”

    楚河吐出一个青灰色的烟圈，烟雾在半空中打着旋儿慢慢散开。

    “烧到他的眉毛？”

    他冷笑了一声，手指在桌面上敲着，发出“笃笃”的声响。

    “老子要烧的，是他那张自以为是的脸！”

    “他想探我的底？行啊，我倒要看看，他今天能在我这儿玩出什么花样来。”

    楚河站起身，趿拉着那双有些破皮的皮拖鞋，走到落地窗前。

    窗外，外滩的霓虹灯在雨水里晕开，一片光怪陆离。

    “阿强！”

    “在，老板！”

    阿强从外间推门进来，身上还带着股子没散干净的枪油味，手里握着把擦得锃亮的柯尔特手枪。

    “楼下安排得怎么样了？”楚河头也不回地问。

    “都安排妥了。”阿强把枪插回后腰的枪套里，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。

    “大刘带着幽灵小队的一半兄弟在一楼大堂盯着。”

    “戴笠只带了王天木和毛人凤两个人上来，剩下的保镖全被咱们按规矩缴了械，扣在大门外头淋雨呢。”

    “得咧，那老小子这会儿估计正窝着火呢。”

    楚河笑了笑，转过身，理了理身上睡袍的衣领。

    “走，咱们去会会这位党国的特工之王。”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和平饭店，顶楼“先知密室”外的会客厅。

    屋子里的暖气不足，透着股子阴冷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羊毛地毯味。

    戴笠穿着件有些发潮的黑色呢子大衣，坐在那张老旧的皮沙发上。

    他手里攥着个杯子，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，杯子里的茶水早凉透了。

    王天木和毛人凤像两个犯了错的小学生，规规矩矩地站在他身后，大气都不敢出。

    两人额头上挂着几滴冷汗，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滴在落满灰尘的地板上。

    “局座，这楚河也太托大了，咱们都在这儿等了快半个钟头了，连个人影都没见着。”

    毛人凤擦了把脸上的汗，小声地嘟囔了一句。

    “闭嘴。”

    戴笠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，声音像拉风箱一样沙哑。

    “人在屋檐下，不得不低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