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家明手里的那把勃朗宁手枪，在发暗的红灯光下抖了顿，枪口有些对不准。

    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，喉咙里发出一声有些沙哑的干咳，眼角直往外渗冷汗。

    “楚老板，你少在这儿吓唬我，我们陆家的面粉厂是法租界的第一大厂，小鬼子敢动？”

    “敢不敢动，你那兜里的电话机不是已经响了半天了吗，真成。”

    楚河慢吞吞地把手里剥开的花生米塞进嘴里，嚼得吧唧响，眼神里全是玩味。

    话音刚落，陆家明裤兜里那个发沉的电话机，突然发出了一阵尖锐、急促的铃声。

    这铃声在死一般静的包厢里格外扎眼，惊得林婉儿手一抖，差点没把手包给掉在地上。

    陆家明咬了咬牙，劈手夺过电话机，扯着嗓子大喊：

    “喂！我是陆家明！什么事！”

    电话那头，陆家大管家的声音带着哭腔，在大风里抖得不成样子，夹着杂音。

    “少爷！不好了！面粉厂……面粉厂被日本宪兵给围了！”

    “八嘎！我就知道！那帮小鬼子是不是在查封账本和金库？”

    陆家明两只眼珠子凸得老大，脑门上青筋直暴，指甲盖攥得发白。

    “不……不是啊！他们没查封！”

    “那个日本少佐带着大队人马，把咱们大门上的陆家招牌给砸了，换了个新木牌！”

    “上面写着‘远东商贸集团专属物资处，华中派遣军司令部特许护卫’，上面还盖着松井大将的红戳子！”

    “什么？！”

    陆家明手里那支发凉的钢笔和电话机啪嗒一声掉在地上，整个人像个石雕一样瘫在沙发上。

    “少爷……还有……那个日本少佐还说，以后面粉厂的粮食，全得听楚老板的调配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们陆家……完蛋了啊……”

    听着电话里传来的断线盲音，陆家明两眼直勾勾的，嘴张得能塞下一个大鸡蛋。

    林婉儿也有些看傻了，她那张白净的俏脸上满是震惊，小嘴微张着。

    她转过头，看着正慢条斯理剔着牙缝里肉丝的楚河，喉咙里有些发干。

    “楚老板……这手笔，没成想你连松井那老小子都给收买了，真成。”

    “收买？那多费钱，老子不过是拿药换点利息，真成。”

    楚河冷笑了一声，随手从大衣兜里摸出一支哈德门点燃。

    火光在烟雾里一明一暗，把包厢里的空气熏得有些呛人。

    “陆大少爷，你的勃朗宁手枪，这会儿还开得下枪吗？真成。”

    楚河伸出两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指头，慢条斯理地把桌桌面那把枪拨拉到了自己跟前。

    陆家明浑身冷汗直往下淌，把屁股底下的真皮沙发垫子都给浸得有些发潮。

    “楚河……你……你到底是人是鬼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是做小本生意的商人，只认黄金和地契，真成。”

    楚河把玩着手枪，反手把枪插进了自己风衣的内兜里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，包厢的大门被人猛地一脚踹开，外面一阵急促的马靴踩地声咚咚直响。

    大刘抱着把擦得锃亮的勃朗宁轻机枪，一哈腰走了出来，脸上全是黑乎乎的机油泥。

    在他的身后，日本大尉佐藤扶着腰里的指挥刀，带着四个全副武装的宪兵走了进来。

    佐藤那张大肥脸上全是油汗，一进屋，双腿猛地一并，大皮靴在木地板上磕出啪嗒一声脆响。

    “楚先生！上海宪兵队第三大队大尉佐藤，奉松井大将之命，前来为您保驾护航！”

    说完，他一哈腰，恭恭敬敬地给楚河敬了个军礼。

    他身后那四个日本宪兵，也齐刷刷地并腿敬礼，那姿势要多恭敬有多恭敬。

    陆家明看到这一幕，当场脑门一歪，差点没从沙发上直接滑到大理石地板上。

    这局势，别说是在这魔都，就是搁在全中国，也是少见得很，真成。

    “佐藤大尉，有劳了，百乐门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尾巴，处理干净没有？真成。”

    楚河靠在椅背上，连屁股都没挪一下，大呢子风衣在冷风里抖了抖。

    “楚先生放心！外头那些形迹可疑的家伙，已经被我们通通缴械了！”

    “有两个试图拔枪的，已经被我的宪兵就地正法了，尸首这会儿正在臭水沟里泡着呢。”

    佐藤用那流利的日语一板一眼地汇报着，脸上满是讨好的笑，一说话就往外冒酒气。

    楚河点了点头，从兜里摸出一叠刚刚在公馆盖了章的地契本票递过去。

    “得咧，拿去给弟兄们买两瓶清酒喝，下午的仓库，按时给我盯着就成，真成。”

    “哈依！多谢楚先生慷慨！”

    佐藤双手接过本票，脸上乐得像是一朵发烂的菊花