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七十九章 墟声  长白山下的玄学五门首页

关灯 护眼     字体:

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



    吴道从水中出来,在岸边把湿透的衣摆拧干了。他走到滩地中央站住,回头看了一眼分界线正下方骨板的位置——水层中那道无色丝网已经彻底消散了,像一张被拆掉支架的旧帐篷在风中彻底塌成了碎片,碎片在水流中被冲散成看不见的微尘。色差分界面的强度在丝网消散之后明显减弱了,清浊两股水流开始缓慢地互相渗透,那条笔直的界面正在变成波浪状的模糊过渡带,带着归墟气息的屏障特征正在消失。

    门封了。树里人站在他旁边看着水面那道正在模糊的分界线,银白衣裳在正午的日光下亮得像一片落地的云。归墟正门的入口在骨板后面,骨板在门封死之后会自动融进岩层,和河床完全长成一体。以后不会再有人能从这道门进去。

    吴道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话。他把手掌从腰间的铜盘上拿开,铜盘在门封死之后已经从暗金色变回了普通的旧铜色,表面的同心圆环和放射纹全部沉进了铜面下层,不再反光,不再有暗绿色的锈迹渗出,整面盘子像一块被扔进炉子里烧过又拿出来冷却了的旧铜料。他把它从腰扣上解下来托在掌心里掂了掂,重量和之前一样,但触感变了——摸上去像一块彻底死去了的东西。他把铜盘用干布包了,系在青木令的旁边。

    回分局的路上风变了方向。从东南方吹过来的潮气被西北来的干风取代了,露水河水面上的雾气和湿意在干风的吹拂下散得很快,沿途的庄稼地里能看见正在灌浆的玉米秆在风中摇晃着宽大的叶子。吴道走在土路上,裤腿的水已经干了大半。他走了一段之后在一棵老核桃树底下停了一步,弯腰捡起了一片刚刚从枝头脱落的核桃叶,叶片还青着边缘微微卷曲。他把它在指间捻了一下,青色的叶汁沾在指尖上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淡黄色的油光。

    崔怀山留在铜盘上的素镜背面那个弯钩印记,和树里人在竖井底部那具形体身上感应到的气息同源。归墟实体翻身的时候它的一部分会沿着地脉缝隙渗到地表来,而这部分与素镜产生了连接。标记留在镜面上了,实体翻身时就会循着标记的位置方向来找我们。吴道把核桃叶放在路边的草堆上,拍了拍手上的叶汁,继续往分局方向走。

    走到分局院墙外面的时候,他听见了东屋里阿秀和阿福的说话声——两个小孩正在炕上争一根新的麻绳,阿秀说是她编的,阿福说是他捡的。声音在午后的日光中显得格外鲜亮,像两片刚被露水洗过的嫩叶在风里抖动着。他站在院墙外面听了一会儿,然后推开篱笆门走进了院子。

    龟万年正在院子里晒那碗水底的三片鳞片。鳞片被捞出来放在一块干净的石板上,石板搁在日头最烈的墙根底下暴晒着。三片鳞片在暴晒中正在从暗绿色逐渐变成浅灰色的干枯薄片,边缘微微卷曲起来像干透的鱼鳞。老龟蹲在石板旁边用铜针拨了拨其中最厚的那片,鳞片在针尖的拨动下从中间裂成了两半,断面是灰白色的骨质结构,没有任何活性的残余。

    鳞片晒干之后就是普通的骨化物了。烧成灰拌进镇封的泥灰里,可以加固地脉的薄弱点。龟万年抬头看了吴道一眼,目光在他腰侧少了一样东西的位置停了一下。素镜不在腰扣上了——它被收进了吴道怀里贴着余的珠子。素镜的弯钩印记,暂时压不住的。但印记本身是一个指示器,实体翻身之前印记会先出现变化。如果它开始发烫或者变色,说明归墟实体的翻身已经进行到了最后阶段。

    吴道在院子里走了两圈。知坐在老槐树根旁边的阴影里,背靠着树干,灰褐色的壳面在树影中呈现出一种接近普通树皮的颜色,在午后的日光下几乎看不出和真人的区别。它闭着眼,后颈的弯钩印记平静地贴在颈后。阿秀和阿福从东屋跑出来,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蚱蜢绕着槐树跑了一圈,跑过知身边的时候阿秀停下来看了它一眼,然后又跑去追阿福了。

    晚上把归墟正门的骨板坐标记在地图上封存起来。以后不再用了。吴道站在堂屋门口最后说了一句。他跨进门槛把门带上了,屋里的光线暗下来,桌面上铜盘压印的那道椭圆暗影已经彻底散了,木纹恢复了正常的颜色。他把腰间的铜盘和铜镜全部解下来放进了北墙高桌上的木匣中,匣盖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干燥的木头碰木头的闷响。素镜没有放进匣子里,他把它从怀里取出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那道弯钩印记——印记还在,颜色比他出门前深了一丝,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浸透了一层暗绿的底色。他把素镜重新包好放回怀里贴着余的珠子放稳,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。

    窗外的日光从东窗移到了西窗,阿秀和阿福的说话声从院子里断断续续地传进来。吴道闭着眼睛听着那些声音在午后的安静中浮动着,像水面上的碎光随着水流轻轻摇晃。归墟正门关上了,骨板融进了河床岩层,铜盘收进了木匣,素镜上的印记还在但他暂时不会去看它。他就这样靠在椅背上听着外面的声音,呼吸平稳均匀,像一根被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松了一扣。

    ( 完)
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

上一页 目录 下一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