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府井，四九城最金贵的地界。

    平日里这地方除了国营大单位，谁也动不了一片瓦。今天，这连着三间大铺面的外墙上，硬生生砸上了“凤凰服装厂施工重地”的大木牌。

    飞扬的尘土里，林一成踩着一地的碎砖头。他跟前站着老周，还有从印染厂挑出来的一膀子力气活的精壮汉子。几十把几十斤重的大锤砸在地上，只等老板发话。

    林一成抬手点向三间铺子中间那两堵厚实的承重墙。

    “传统的店面，那是给死人上香的格局，没用。给我把这两堵内墙全砸透！”

    “这三间铺子，我要连成一个大通铺。临街一面全上落地玻璃幕墙，里头两层打通，做开放式货架！货全摆在明面上，让进来的人随便挑随便摸！我要让全京城知道，往后这买卖该怎么做！”

    老周听岔了气，舌头直打结。

    这年头的国营百货，那都是高高的柜台。售货员站在里头，顾客站在外头，买什么全靠一指头，看一眼还得看售货员脸色。现在墙全砸了，东西摆在明面上让人摸，遇上个手脚不干净的，那不得全顺走了？

    “厂长，这……咱没干过啊！”老周搓着粗糙的大手，心里没底。

    “以前没人干，今天咱们就立这个规矩。”林一成手臂向下一挥，“开砸！”

    “咣当！”

    领头的汉子膀子一抡，大铁锤结结实实砸在砖墙上，半个砖头飞出去两米远。

    几十号工人听了命令，抡起铁锤一齐上阵。震耳欲聋的闷响声在王府井的街面上轰然炸开，野蛮，粗暴，硬生生要给这僵化的老商业街砸出一条新路。

    街对面。

    王府井百货大楼三楼，经理办公室。

    孙宏伟站在玻璃窗后头。对面的动静震得这边的窗玻璃都跟着嗡嗡响。

    秘书从后头凑过来，递上一份文件。“经理，对面这动静太大，街道办那边都有人问是不是在强拆。”

    “瞎胡闹。”孙宏伟喝了口热茶，把茶叶沫子吐进痰盂里，“一个倒腾南方衣服的私营个体户，兜里有俩糟钱，还真拿自己当过江龙了。没根基的东西，在这条街上长不了。”

    他是国营商业系统里摸爬滚打上去的老资格。在他眼里，林一成这种人就是钻政策空子投机倒把的泥腿子。现在泥腿子跑到了他的对门，要在王府井立旗子，这就是打他孙宏伟的脸。

    “还弄什么玻璃幕墙，什么开放货架。简直是小丑跳梁。”孙宏伟转过身，将茶缸重重搁在办公桌上，“去找找市建委的老刘。还有劳动局管调派的老马。就跟他们透个话，对面那个凤凰服装厂，手续不清，有安全问题。”

    秘书心领神会，去打电话了。

    这年头，市面上能干大工程的瓦匠、木工队伍，全靠公家调派。只要他在上头递个话，四九城里没人敢接对面的活儿。

    “我倒要看看，你一堆烂砖头，用什么凭空起高楼。”孙宏伟坐进藤椅里，拿起报纸抖了抖。

    果不其然。

    隔天一大早，林一成在后院搭的临时工棚里刚铺开设计图纸，老周就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。

    “厂长！折了！”老周大喘着气，脸都憋白了。

    林一成手里的铅笔在图纸上勾了一条线，没抬头。

    “定好的那四个市属包工队，今早全反悔了！有的说丈母娘病危，有的说接了外调任务，反正就是死活来不了。我去打听了一圈，劳动局那边放了话，凡是有挂靠单位的师傅，谁敢接咱们的活，以后一律停工不给活干！”

    老周急得原地转圈：“咱们自己的人砸墙行，可这重新浇筑承重柱、走暗线、吊顶棚，这全是手艺活！没大工，这楼不就成烂尾工程了吗？”

    林一成放下铅笔。

    对街的那位孙经理，手段倒是老套得可笑。这套占山为王的把戏，放在普通商户身上，确实能把人逼得走投无路。

    “你别转了，转得我头晕。”林一成拉开抽屉，提出两条红皮特供烟，又拿出一瓶没开封的酱香茅台。

    老周愣住：“厂长，您要去找商业局低头？”

    “低头？”林一成拎着东西往外走，“对付穿草鞋的，用不着找穿皮鞋的。我找造坦克的去。”

    半小时后，红星轧钢厂，厂长办公室。

    杨厂长看见林一成，脸上的肉都笑挤在一起了。“你小子真是我的福将！上回你给弄来的那些个特规锅炉管，可算是把咱们厂职工宿舍的供暖大难题给平了。大伙儿现在还念叨你呢！”

    林一成把烟酒往桌上一放，自己拿暖壶倒了杯水。“杨叔，今天是无事不登三宝殿。我那新铺面，让人卡脖子了。”

    他把王府井的事三言两语交代了。

    杨厂长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，震得钢笔都跳了起来。

    “扯淡！商业局那帮坐办公室的，天天就知道喝茶看报！自己没本事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