霍烈没有回头下命令，他的刀尖还在空中，轻轻转了个方向，刀刃朝前，然后策马冲了出去。

    身后那八百多人如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住，同一瞬间动了。

    没有列阵，没有号令。

    他们下意识地跟着霍烈，如同一群被放出闸口的饿狼，散开而有序地迎着对面那六千人冲去。

    一个眨眼的功夫，双方前排的距离便拉近到不足二十步，可以看清彼此的脸。

    那些被烟尘和汗水糊住的面孔，嘴唇紧抿，眼神半眯。

    没有恐惧，没有亢奋，只有一种被常年战斗磨出来近乎麻木的专注。

    他们的脑子里此刻只剩下枪尖所指的方向，马匹奔跑的节奏，还有脚下正在飞速缩短的土地。

    至于死亡这件事，早在冲锋的那一刻就已经被他们放在了身后。

    就像一件来不及带的行李，只能等活下来再回头去取。

    两股骑兵之间的空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。

    弓弦声音在冲锋的间隙里响起，第一轮箭矢已经离弦，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，越过前排骑兵的头顶，朝对方的冲阵落去。

    马蹄，尘土，长槊，枪尖上的冷光，甲片之间碰撞的火花，此起彼伏的沉重呼吸声，飞在空中的箭矢，全部搅在一起，充斥着曹笔的死气感知。

    “胜负才能决定对错吗？”

    坐在灰马上，一动不动的曹笔，突然喃喃自语。

    声音不大，可神奇的是，在两军对冲，震耳欲聋，声势浩大的战场中，每一个人都能够听到，并且听得很清楚。

    “既然如此，那就先分个胜负！”

    轻弱却清晰的声音再次响彻每个人的耳畔。

    不待任何人反应，曹笔身形突然消失在马背上。

    下一瞬他已经站在了两军即将接触的正中间，那片只剩下最后十几步空隙的空地上。

    身上布满灰尘的青衫在风里轻轻贴了一下身子，又松开。

    双方前排骑兵的眼睛几乎在同一瞬间捕捉到了他的身影。

    太近了！

    最前排的长槊与枪尖离他的后背和前胸也不到三五尺。

    长槊与长枪都是笔直朝前，一往无前的姿态，槊尖与枪尖上裹着马的冲力，人的臂力，以及整排骑兵压上来的全部惯性。

    霍烈的亲兵认出了曹笔，心中大惊，可已经来不及收枪了，更来不及转向，只能顺着惯性往前推。

    箭矢在空中，箭头朝下，正对着曹笔头顶上方不到一丈的位置。

    马蹄踩在碎石上激起的尘土正在沉降，千余匹马粗重的喷气声如雷贯耳。

    就在这一刻，曹笔突然拔出了腰间的刀。

    动作很轻，刀出鞘的瞬间，一种无形的力量席卷全场。

    下一刻，这个世界突然由极动转极静，停了下来。

    前排骑兵刺出的槊尖与枪尖停在距离曹笔身体不到半尺的位置。

    马匹的前蹄悬在半空，蹄铁上的铁掌还带着刚沾上的泥。

    箭矢停在曹笔头顶上方两尺的位置，箭头朝下，箭尾的羽毛还保持着刚从弓弦上脱开那一瞬间的微微张开。

    空中飞扬的尘土一粒一粒地悬在那里，每一粒都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就连风的形状都被固定在了空气里，那些因为地面不平而产生的细小涡旋，此刻被定格成半透明的螺旋纹路，悬浮在人与马之间。

    全场六千八百多人的动作，在这一刻被统一定格。

    对面前排一个骑兵保持着前倾冲刺的姿态，枪柄夹在腋下，左手揽着缰绳，指尖离缰绳的皮革还有一丝空隙。

    嘴唇微张，口型像是在喊杀字，可那个字的音还没来得及冲出喉咙。

    眼睛睁着，意识清醒，瞳孔里倒映着前方那个青衫身影，可却动不了。

    身后那排的一个老兵，右手握刀高举到半空，刀锋朝前，作势要劈。

    动作凝固在即将下劈的一瞬间，手臂上的肌肉还绷着，肘关节处甲胄的缝隙里露出里面暗色的内衬。

    他的马也停了，前蹄踩在半空中，后腿蹬地，保持着刚刚发力的姿态。

    己方的阵列里，一个年轻骑兵的长槊已经刺出去了大半，枪尖离曹笔的腰腹不到两尺。

    他的身体前倾到了极限，几乎整个人都挂在了槊杆上。

    眼睛瞪得很大，瞳孔里的东西从即将刺中目标的亢奋，变成了那个目标突然变成自己人的惊愕。

    那道惊愕被定格在了他的瞳孔深处，还没来得及变成任何表情。

    樊营将的马停在了阵列后方，前蹄微微抬起，马头偏向一侧，像是正要转向。

    他的手握着剑柄，嘴唇半张，似乎正要喊出第二道命令。

    目光越过层层骑兵的头顶，落在战场中央那个青衫身影上，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