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德福这时候开口了：

    “白师傅，你说你是医者，要求一个本真，求一个奇效，这话听着像是在太医院该说的话。

    但我问你，你现在站的地方，是太医院的药房，还是天厨大典的案头？”

    孙德福伸出一根手指，点在那盅汤的边缘，语气变得有些冷冽：

    “既然是比厨艺，那就要守厨艺的规矩。

    你说这汤里放了龙涎香和雪莲心，那是珍宝，是引子。

    可你作为厨子，却让它们被当归、黄芪这些燥物的气味生生给活埋了。

    你以为这是藏？不，在咱御膳房的灶头上，这叫暴殄天物。”

    孙德福拿起桌上的册子，笔尖在白术名字上挂着的百草堂名号下悬而不落，继续说道：

    “刚才端王殿下说膝盖暖了，那是你药材的功劳，不是你灶头上的功劳。

    你既然懂药，就该知道，药材若能被食材全然激发，那汤色该是清亮如琥珀，气味该是如空谷幽兰。

    可你这盅东西，火候虽然到了，但味道不对。

    你心里装着太医院的方子，却没装下食客的舌头。

    厨子做饭，不是为了显摆你那药柜里有多少存货。

    若是一味求药效，那老百姓喝药汁子便成，何苦费这功夫烹山煮海？”

    孙德福停了停，眼神中的严厉稍稍敛去了一丝，露出了他那种几十年熬出来的沉稳。

    他记得白术刚才说“这是给旧疾折磨的贵人们准备的”，这句话触动了他心里，宫里上了年纪的老主子们确实有这份需求。

    再者，刚才大夏厨神孟尝公的弟子林生已经给出了这道药膳汤的改良方法，到时候这汤的口味也不会那么差了。

    沈清也替白术说了话：“白术，你家东家孙妙手曾说，医厨同源，你今日虽在味上失了分，但在效上却保住了百草堂的招牌。”

    柳如眉则提笔在那个代表待定的圈中间用力点下了一个点。

    “既然林师傅为你识出了真章，那便留你一个名次。”

    孙德福沉声道，

    “这毕竟是天厨大典，下次若想再进一步，你得想办法让这良药不再苦口。”

    白术感激地看了一眼林薇薇，再次叩首。

    柳如眉纤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桌面，微笑着对林薇薇说：

    “林师傅当真是好见识，这青橄榄的神来之笔，怕是连你师父年轻时也未必有这般灵动。

    年纪轻轻，心思竟比这宫里的香料还要细腻，当真是叫人心疼得紧呐。”

    林薇薇面上保持着后辈的恭谨，心底却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寒意。

    不er？柳前辈你......

    她的话听着是夸，可那双眼里分明藏着猫戏老鼠般的戏谑。

    “心思细腻”、“心疼得紧”，这些词用在一个“少年厨子”身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滑腻感。

    像是柳如眉早已看穿了她的真实性别和真实身份，正等着看她作茧自缚。

    面对柳如眉这种绵里藏针的夸赞，林薇薇知道任何过度的谦虚或傲气都会被对方抓住把柄。

    她必须像这宫里的老油条，比如孙德福一样，把话接得滴水不漏，再平稳地退回暗处。

    林薇薇双手交叠，行了一个标准得挑不出错处的后辈礼：

    “柳大人谬赞了 。

    师尊常教导我，厨道如医道，差之毫厘谬以千里。

    我今日之所以能说出青橄榄，不过是因为师尊当年的手札里记过一笔。

    万物相生相克，亦相和相成。

    我是借了先辈的余荫，哪里谈得上灵动。

    至于‘细腻’二字，厨子伺候的是各位贵人的胃，若是不细心钻研，那便是对天恩的亵渎。”

    她这番话表面上是在自谦，实则把功劳全推给了已经隐退的厨神孟尝公，又把“心思细腻”解释成了职业本分，巧妙地化解了柳如眉话里针对她性别的试探。

    柳如眉听了，没再追问，只是意兴阑珊地挥着手里的毛笔在册子上写了什么：“行了，下去吧。”

    林薇薇再次行礼，脚步不疾不徐地退回了待考席。

    “下一队，玲珑坊白珍珠，香味园韩保。”

    一位身着窄袖胡服，腰系五彩流苏的丰满女人端着道菜走了上去。

    她队友韩保走在后面，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。

    林薇薇可是认识地不能再认识这姐妹，当初百味初试八仙阁别院赛后还调戏过她。

    她呈上来的菜式极为精巧，名为鹅肝千瓣莲。

    金黄酥脆的鹅肝被片成薄片，包裹着海外运来的极品香料煎炸至恰到好处，再点缀在千瓣心莲实雕琢成的“莲蓬”之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