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曼云就坐在身侧，目光轻轻一扫，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。

    她没有出声打扰，只是悄悄往他身边挪了半寸。

    宴会厅里丝竹婉转，宾客言笑晏晏，酒香与脂粉香缠在一起，一派太平景象。

    没人知道，主位上的华东军少帅，手里正捏着足以掀翻整个华东战局的惊雷。

    信上内容清淅得刺眼——张雨亭从奉天大本营抽调两个整编师南下，已暗中进驻鲁南。

    两师兵力合计两万四千人，距徐州前线不足百里，行程快则一日，慢则两日，便可直扑华东军侧翼。

    更要命的是，鲁南一带盘踞多年的地主武装头目刘黑七，已暗中与奉系勾结。

    此人手下有数千悍匪，熟悉鲁南山地地形，惯会打游击战、袭扰粮道。

    一旦奉系正面压上，刘黑七在后方烧粮、炸桥、截杀信使，华东军在徐州便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局面。

    陈虎站在不远处，瞥见少帅骤然变冷的脸色，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

    他挥手示意送信的士兵退到偏厅等侯，又示意四周警卫把警戒范围再扩大一圈，宴会厅里的热闹丝毫未受影响，可暗处的弦，已经绷到了极致。

    看完后，卢小嘉将信纸折起，塞进中山装内袋，脸上没有半分波澜，仿佛只是看了一段无关紧要的家常闲话。

    张雨亭这是要动真格的了。

    徐州一战，奉系损兵折将，姜登选兵败撤退，张雨亭表面按兵不动，暗地里却在调兵遣将。

    奉系一个师一万两千人，装备野炮、机枪，弹药充足，比起张宗昌那些散兵游勇，战斗力强出不止一个档次。

    两个师合力，再加之刘黑七的地头蛇武装，足以撕开徐州侧翼防线，直接切断华东军与上海、江苏的补给线。

    一旦粮道被断，前线的将士，不战自溃。

    卢小嘉抬眼，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。

    荣宗敬还在与银行家们谈笑，张启元与几位实业家低声交谈，舞池边缘，沉月婷正拉着林文轩说笑，连方才失魂落魄的荣漱仁，也已经重新稳住神色，端着茶水安静陪坐。

    一屋子人，都在仰仗华东军护佑。

    上海的商铺、工厂、银行、航运，全都创建在华东军能稳住战局的基础上。

    一旦徐州崩、鲁南丢，战火便会顺着津浦线一路南下，烧到金陵、烧到苏州、烧到上海。

    到那时，再繁华的十里洋场，也会变成一片焦土。

    宋曼云见他神色微动，轻轻开口，声音细若蚊蚋：“要不要先离席，回少帅府议事？”

    卢小嘉微微摇头，端起桌上酒杯，浅抿一口烈酒。

    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，压下心底翻腾的戾气。

    他声音极低，只有两人能听见：“荣家这场酒，必须喝完。上海商界的心，必须稳住。”

    越是危局，越不能露怯。

    他若是中途离场，神色慌张，不出一个时辰，“华东军要败”的消息就会传遍上海大街小巷。

    到时候银行挤兑、商户撤资、人心惶惶，不用奉系打过来，自己先乱了阵脚。

    宋曼云立刻明白其中利害，轻轻点头，不再多言，只是安静陪坐，脸上依旧挂着温婉得体的笑，任由旁人目光打量。

    荣漱仁坐在另一侧，将两人之间无声的默契看在眼里。

    她看得出来，这两个人早已心意相通，风雨同舟，旁人再怎么挤，也挤不进那道缝隙。

    可她不甘心，只是安静坐着，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卢小嘉身上，想从他神色里看出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。

    可卢小嘉脸上，始终平静无波。

    荣宗敬终于摆脱一众银行家，缓步走了过来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：“少帅，方才可是前线有消息？”

    他活成了人精，方才卫兵急报、少帅神色骤变，一幕一幕都没逃过他的眼睛。

    只是老于世故，不直接点破，只委婉试探。

    卢小嘉抬眼，淡淡一笑：“一点军务琐事，不碍事，劳烦荣老爷挂心。”

    一句话，轻描淡写带过。

    荣宗敬何等精明，见他不愿多说，便不再追问，顺势笑道：“也好也好，国事再大，也得先吃好喝好。

    方才几位银行总会的掌柜还在问，想给华东军再添一批低息借款，用于购置军火、扩充军备，少帅若是有意，改日让他们上门详谈。”

    这话正中下怀。

    鲁南战事一起，粮草、军火、军饷、药品，样样都要烧钱。

    华东军扩军在即，正是缺钱的时候。

    卢小嘉神色微缓，微微颔首：“荣老爷费心了。华东军守土安民，离不开上海商界鼎力支持。只要诸位愿意同心同德，华东军必保各位生意安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