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象一块浸了水的黑布，沉沉压在上海上空。

    法租界边缘的杂货铺依旧亮着一盏昏黄油灯，灯光被门板滤得微弱，只勉强照亮门前半尺之地，不仔细看，根本察觉不出这里藏着华东军最隐秘的一处情报落脚点。

    戴雨农坐在里间木椅上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沿。

    面前摊着一张潦草手绘的地图，上面用炭笔标注了六十三处小鬼子特务据点，虹口、闸北、南市、法租界，密密麻麻，象一群藏在皮肉下的虱子。

    每一处后面都写着映射的人手安排，有的两人一组，有的三人一队，唯独最关键的松本建一所在的丝绸商行，后面一片空白。

    不是不想安排，是实在抽不出足够可靠的人。

    这次行动非同小可，一旦走漏半点风声，非但锄奸不成，反而会给小鬼子领事馆抓住把柄，闹到兵戎相见，上海数万百姓都要跟着遭殃。

    动手的人，必须手脚干净、心思缜密、临危不乱，还要有一张生面孔——小鬼子特务在上海混迹多年，对华东军情报人员的样貌早有留意，稍有不慎，便会被当场识破。

    赵志远站在一旁，看着戴雨农沉默的模样，嘴唇动了动，最终还是低声开口：“局长，法租界三个点，人手勉强够，可虹口松本建一那边，实在……”

    戴雨农抬眼打断他的话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他比谁都清楚其中凶险。

    松本建一身边常年跟着两名退伍军人保镖，商行内外暗布眼线，身后便是小鬼子聚集区，一旦动手时闹出动静，五分钟内，便能引来租界巡捕与小鬼子浪人。

    活捉此人，难度远超其他所有任务加起来。

    赵志远握紧拳头：“实在不行，我亲自上。我在这一带待了三年，脸熟，也懂些小鬼子的语言，能混得进去。”

    “不行。”戴雨农摇头：“你是整条线的连络枢钮，你一露面，万一被盯上，之前所有布置全都白费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，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叩门声。

    三短一长。

    不是自己人。

    赵志远立刻上前一步，手按在腰间短枪上，眼神瞬间变得锐利。

    戴雨农抬手按住他的手腕，微微摇头，示意稍安勿躁，随后起身，缓步走到门边，没有立刻开门，而是压低声音问：“谁？”

    门外传来一个略显沙哑的青年嗓音，带着几分风尘仆仆，却异常沉稳：“送货，丝绸。”

    暗号对上。

    戴雨农紧绷的肩线稍稍松缓，拉开门闩。

    门外站着一个青年男子，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，裤脚沾着泥点，肩上搭着一条褪色汗巾，看上去象个刚从码头赶回来的苦力。

    身形不算高大，却站得笔直，眉眼清瘦，一双眼睛在昏暗光线下亮得惊人，仿佛能穿透黑暗，看清一切藏在暗处的东西。

    正是沉醉。

    他身后没有跟着任何人，只有夜色与风声。

    戴雨农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，随即侧身让他进来，迅速关上门，重新落闩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回来了？”

    沉醉将肩上汗巾取下，抹了一把脸上的尘土与薄汗，声音依旧平稳：“鲁南的线已经布好，刘黑七粮草囤积点、巡防路线、换岗时辰，全都记清楚了，特来向您复命。”

    赵志远愣在原地，半晌才反应过来。

    沉醉被派往鲁南卧底探查，前后不过十天，按理说至少要半个月才能传回消息，谁也没料到，他竟连夜折返，直接出现在上海。

    “路上没被人盯上？”赵志远连忙上前，接过沉醉手里那个不起眼的粗布包袱。

    包袱不大，却沉甸甸的，里面不是金银，不是武器，而是一叠叠用细线装订的草纸，上面用极小的字迹写着鲁南地形、匪众分布、粮草数量、暗哨位置，一笔一画，清淅工整，没有半点潦草。

    沉醉摇头：“走的乡间小路，昼伏夜出，避开所有关卡，沿途只在农户家借过两次水，没人认得我。”

    他说话简洁，不添半句多馀描述，每一句都实打实，听得人心里踏实。

    戴雨农走到油灯旁，拿起那叠情报，逐页翻看。

    字迹虽小，却条理分明，黑风口地形、刘黑七心腹姓名、甚至连匪众每日开饭时辰都标注得一清二楚。

    有些地方还用炭笔画了简易简图，一目了然。

    这般细致稳妥，整个情报处，也只有沉醉能做到。

    戴雨农心中那股悬而未决的焦躁，瞬间落下大半。

    真是缺什么，就来什么。

    沉醉在外卧底多日，上海的小鬼子特务从未见过他的样貌，身形、口音、神态都没有任何辨识度，稍加伪装，便是潜入虹口据点的最佳人选。

    “一路辛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