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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育良出狱那天,京州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。
监狱的铁门在身后合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站在雪地里,眯着眼睛适应阔别十五年的自由。七十岁的人了,背却还挺得笔直,只是两鬓白得彻底,像落在肩头还没来得及化开的雪。
高小凤撑着一把黑伞,站在不远处等他。她身后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瘦高清秀,戴着眼镜,眼睛却一直盯着地面,没有看他。
那是小松。他和高小凤的儿子。
高育良入狱时,那孩子刚上小学。如今,已经大学毕业了。
“爸。”小松终于抬起头,叫了一声,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高育良点点头,想说什么,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陌生的儿子开口。十五年的缺席,不是一个“爸”字能填平的。
高小凤走过来,把伞举过他头顶:“回家吧,育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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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驶向吕州的方向。那套当年高小凤住过的别墅还在,信托基金的利息足够生活,加上他的养老金,日子不算宽裕,但也安稳。
可安稳的日子只过了三天。
吴惠芬的电话打过来时,高育良正在阳台上下棋。高小凤握着手机,脸色有些为难:“大姐说……芳芳要回国了。”
高育良落子的手顿了顿。
芳芳是他和吴惠芬的女儿,今年四十出头,当年他出事后远嫁美国,十五年没回来过。如今离了婚,带着孩子,想回国发展。
“还有,”高小凤的声音更轻了,“大姐说,她自己的退休手续遇到点麻烦,想请你……想想办法。”
高育良没说话,继续下棋。
高小凤在他身边坐下,沉默了很久,终于还是开了口:“育良,小松的工作……也没有着落。他学的金融,投了几十份简历,都石沉大海。他不跟我说,但我看见他半夜还在刷招聘网站。”
高育良的手终于停在半空。
他转过头,看向屋里。小松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对着笔记本电脑发呆。那孩子回家三天,除了那声“爸”,再没跟他说过一句话。
“他是我的儿子。”高育良说。
“他也是我的儿子。”高小凤握住他的手,“但我养了他二十二年,养到他大学毕业,养到他……连我这个妈都不怎么说话了。育良,他不是不爱你,他是不知道该怎么爱一个……从来没爱过他的人。”
高育良沉默了很久,终于把棋子放回棋盒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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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正动起来,高育良发现自己这张老脸,比想象中值钱。
一个电话打给当年的秘书——如今在省政协当了副秘书长的老周。电话接通,对方语气热情:“老领导,您出来了?身体怎么样?”
绝口不提当年落马后第一时间撇清关系的事。高育良也绝口不提。只是叙了叙旧,最后轻描淡提了一句:“有个晚辈,学金融的,想找个正经单位锻炼锻炼。”
一周后,小松收到了省证券公司的面试通知。
小松接到电话时愣了很久。他看向高育良,嘴唇动了动,最终什么都没说,转身进了自己房间。
高育良站在客厅里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忽然觉得比在秦城那十五年还要漫长。
芳芳的事更复杂些。她要开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,需要资质、需要场地、需要人脉。高育良没出面,只是让高小凤陪她去见了几个“叔叔伯伯”。那些人都是他当年一手提携起来的后辈,如今散落在汉东商界政界的各个角落,见了面口口声声“老书记”,办事比谁都利落。
吴惠芬的退休手续也顺利解决了。高育良甚至没亲自打电话,只是让老周帮忙过问了一句。三天后,吴惠芬收到通知,问题“已经妥善处理”。
一切都很顺利。除了小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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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扇门终于打开,是在一个深夜。
高育良睡不着,在阳台上站着,看吕州的夜景。身后传来脚步声,是小松。
他在高育良身边站定,也看着外面,沉默了很久,终于开口:“爸,那家证券公司……是因为你,对不对?”
高育良没否认。
“我不想去了。”小松说。
高育良转过头看他。
小松没躲他的目光:“我知道你是为我好。但我读了这么多年书,不是为了靠你的关系找工作。我想自己试试。”
高育良看了他很久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有复杂的情绪——欣慰、惭愧,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苦涩。
“你像我。”他说,“年轻的时候,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
小松没说话。
“但你要记住,”高育良望着远处,“靠自己没错,但不要因为骄傲,把路走窄了。机会来了,接着。怎么走下去,才是你的本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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