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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松最近回家越来越晚。
有时候是加班,有时候是应酬。高小凤问他吃了没有,他说吃了;问他跟谁吃的,他说同事。问多了,他就不耐烦。
高育良看在眼里,没说什么。
那天晚上,小松又是十点多才回来。喝了不少酒,脸红红的,走路有点晃。高小凤赶紧去厨房热汤,他摆摆手说不用,直接进了自己房间。
高育良放下报纸,跟着走过去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
房间里没开灯,小松坐在床上,低着头。
“小松?”高育良叫了一声。
小松抬起头,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声音是清醒的:“爸,我没事。”
高育良没走,就那么站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小松忽然说:“爸,今天有人请我吃饭。”
高育良等着。
“是那个想进来的券商。”小松说,“他们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我是您儿子,拐了好几道弯,托人把我约出来的。”
高育良没说话。
小松继续说:“他们开价很高。只要我在项目上松松手,给他们行个方便,这个数。”
他比了个手势。
高育良还是没说话。
小松忽然笑了,笑声里带着酒气,也带着点别的什么:“爸,你说我该拿吗?”
高育良走进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房间里很暗,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。父子俩并肩坐着,谁都没开灯。
“你想拿吗?”高育良问。
小松沉默了很久:“我不知道。”
高育良没说话,等着。
小松说:“我从小到大,没见过什么钱。妈带着我,省吃俭用,供我读书。她从来不跟我说您的事,也不让我问。后来大了,我才知道,我有个当大官的爸,可是他在监狱里。”
他的声音有点抖。
“我考大学、找工作、租房子,都是自己扛。看着别人家的孩子,有爸妈帮忙铺路,我心里不是滋味。可我没办法,我没有爸。”
高育良坐在黑暗里,一动不动。
小松继续说:“现在您出来了。您帮我进了这家公司,帮我拿了这个项目。别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。可我今天坐在那桌上,看着那些人给我敬酒,一口一个‘高公子’,我心里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高育良伸出手,放在儿子肩上。
那只手很稳,很有力。
“小松,”他说,“你听我说句话。”
小松没动。
“我这辈子,犯过最大的错,就是觉得自己什么都算得清楚。”高育良说,“算来算去,把家算没了,把人算没了。现在出来了,我不算那些了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今天问我该不该拿,我不知道。这事儿得你自己拿主意。但有一句话,我可以告诉你:当年那些给我送钱的人,没有一个,是真心对我好的。”
小松转过头,看着父亲。
黑暗里,他看不清父亲的表情,只看见那双眼睛,在月光下亮亮的。
“他们冲的是我那个位置,不是冲我这个人。”高育良说,“后来我倒了,那些人,一个都没了。”
小松低下头。
高育良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你自己想清楚。想清楚了,怎么做,我都支持你。”
他站起来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小松忽然叫住他:“爸。”
高育良回过头。
小松说:“我没拿。”
高育良没说话。
小松说:“我在桌上坐了一个小时,听他们说话,喝酒,敬酒。然后我站起来,说我去趟洗手间,就走了。”
高育良还是没说话。
小松看着他:“爸,我今天才知道,坐那儿的滋味,不好受。”
高育良走回来,在他面前站定。
他伸出手,把儿子的头揽过来,轻轻按在自己肩上。
小松愣住了。从小到大,父亲从来没有这样抱过他。
高育良没说话,就那么站着,一只手按着儿子的后脑勺。
过了很久,小松的肩膀开始抖。
他在哭。
高育良还是没说话,只是把那只手按得更紧了一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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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小凤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,看见了这一幕。
她没出声,悄悄退回了自己房间。
躺在床上,她看着天花板,眼泪也下来了。
这个男人,这辈子都没抱过儿子。第一次抱,是儿子二十二岁那年,在他被灌了酒、差点被人拉下水的那天晚上。
她想,这大概就是报应。也是补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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