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了深秋，吕州的雨一场接一场。

    院子里的老槐树，叶子快落光了。剩下几片黄叶挂在枝头，风一吹，瑟瑟地响。

    石头穿着厚毛衣，在院子里踩水坑。高小凤喊了他几回，让他进屋，他不听。高育良就站在廊下看着他，也不说话，就那么看着。

    高小凤说：“你也不管管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管什么？踩水坑又不犯法。”

    高小凤说：“着凉了怎么办？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着凉了喝姜汤。”

    高小凤瞪他一眼，进屋煮姜汤去了。

    石头踩够了，跑过来，拉着高育良的手。

    “爷爷，我裤子湿了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低头一看，确实湿了半截。

    “进屋换一条。”

    石头说：“奶奶会骂我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骂就骂，骂完给你换。”

    石头想了想，觉得有道理，跟他进去了。

    高小凤果然骂了两句，但还是给他换了裤子，又灌了一碗姜汤。石头捏着鼻子喝下去，苦着脸跑去找高育良告状。

    “爷爷，奶奶灌我喝药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那是姜汤，不是药。”

    石头说：“苦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苦也得喝。喝了不生病。”

    石头说：“那爷爷喝吗？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我没踩水坑，不喝。”

    石头觉得不公平，但也没办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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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十月底，侯亮平来过一回。

    带着侯思远一起来的。侯思远现在在检察院干得不错，人也比以前稳重了。进门的时候，石头正在院子里玩，看见侯思远就跑过去。

    “思远哥哥！”

    侯思远笑着把他抱起来。

    “石头，又长高了。”

    石头说：“我天天吃饭，就长高了。”

    侯思远说：“那我也得天天吃饭。”

    石头说：“你吃了吗？”

    侯思远说：“还没。”

    石头说：“那在我家吃。”

    侯思远说：“好。”

    侯亮平在旁边看着，对高育良说：“高老师，这孩子跟思远比跟我亲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那是。你又不陪他玩。”

    侯亮平说：“我忙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忙就别来。”

    侯亮平笑了。

    吃饭的时候，侯亮平说起陈海的事。

    “高老师，您知道吗，陈海现在能走一千五百步了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知道。他上个月来过。”

    侯亮平说：“他说是您让他走的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他自己走的，跟我有什么关系？”

    侯亮平说：“他说您跟他说，能走多远走多远。他记着了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那是他自己的本事。”

    侯亮平笑了。

    吃完饭，侯思远陪石头玩，侯亮平和高育良坐在院子里聊天。

    天凉了，但阳光还好。

    侯亮平忽然说：“高老师，我听说林远常来？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偶尔来。怎么了？”

    侯亮平说：“没什么。就是问问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看着他。

    “有话就说。”

    侯亮平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高老师，您现在身边这些人，林远、刘畅、老周，还有我、陈海，您想过没有，这像什么？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像什么？”

    侯亮平说：“像当年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的手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侯亮平说：“我不是说您在拉山头。我就是觉得，有些事，躲不开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亮平，你觉得我该躲吗？”

    侯亮平说：“我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我也不知道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远处的天。

    “但我想过。想了很多回。”

    侯亮平等着他说下去。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后来我想明白了。人这一辈子，躲不开的，是人心。你躲了，人家还来找你。你不躲，人家也来找你。区别不在你，在人家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侯亮平。

    “林远来找我，是因为他叔认识我。刘畅来找我，是因为他爸听过我的课。老周来找我，是因为他心里过不去。你来找我，是因为你是我学生。陈海来找我，也是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他们来找我，是他们的事。我怎么对他们，是我的事。只要我不让他们替我办事，不让他们给我送东西，不让他们走歪路，就不叫拉山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