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有良被带走的那天，是个晴天。

    侯思远带人去的，没有手铐，没有警车，就是开了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，停在钱有良家门口。

    钱有良出来的时候，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，头发梳得很整齐。看见侯思远，他站住了。

    “侯科长。”

    侯思远说：“钱总，走吧。”

    钱有良上了车，一路上没说话。

    到了检察院，侯思远给他倒了杯水。

    钱有良接过来，喝了一口，放下。

    “侯科长，我想见一个人。”

    侯思远说：“谁？”

    钱有良说：“高育良。”

    侯思远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钱总，高书记退休了。他不见客。”

    钱有良说：“我知道。但我想见他。”

    侯思远说：“为什么？”

    钱有良说：“有些话，我想当面跟他说。”

    侯思远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我帮你问问。但他见不见，我说不准。”

    消息传到高育良那里的时候，他正在院子里教石头下棋。

    石头举着棋子，不知道该往哪儿放。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你想想，放在哪儿不会被吃掉。”

    石头想了半天，放在了一个安全的位置。

    高育良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对了。”

    侯思远站在旁边，等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高育良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他见我干什么？”

    侯思远说：“没说。就说有些话想当面跟您说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不见。”

    侯思远说：“好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要走，高育良又叫住他。

    “思远。”

    侯思远回过头。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你告诉他，我跟他不认识。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
    侯思远点点头，走了。

    晚上，高小凤问高育良：“你为什么不见他？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见了说什么？他求我？我帮不了他。他跟我叙旧？我不认识他。”

    高小凤说：“他可能就是想道个歉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看着她。

    “道歉有用吗？”

    高小凤没说话。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他动了小松，查了小松的账，举报了小松。现在他进去了，想道歉。晚了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窗外。

    “我这个人，什么都好说。但动我家人，不行。”

    钱有良的案子办得很快。

    证据确凿，他也没有抵赖，该认的都认了。两个亿的资金挪用，加上这些年其他的问题，加起来够他坐好几年。

    侯思远结案的那天，来高育良家坐了坐。

    “高爷爷，案子结了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侯思远说：“钱有良走之前，让我替他给您带句话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看着他。

    侯思远说：“他说，他服了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服什么？”

    侯思远说：“他说，他在吕州二十多年，什么人都见过，什么事都办过。没想到最后栽在一个退休老头子手里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笑了。

    “不是栽在我手里。是栽在他自己手里。”

    侯思远看着他。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他要是好好做生意，不搞那些歪门邪道，谁动得了他？他动小松的时候，就该想到，自己屁股也不干净。”

    侯思远点点头。

    “高爷爷，我爸让我问您，这件事，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？”

    高育良想了想。

    “有。”

    侯思远等着。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你告诉亮平，这件事，到此为止。别再往深里挖了。”

    侯思远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？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再挖下去，就不是钱有良一个人的事了。吕州这个地方，经不起折腾。”

    侯思远沉默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“高爷爷，您这是在保护谁？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不是保护谁。是保护这个地方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远处。

    “有些人，该进去的进去了。有些人，还没到进去的时候。让他们自己掂量掂量，比硬拉出来强。”

    晚上，石头睡着后，高育良又坐在院子里。

    高小凤端着茶出来，在他身边坐下。

    “想什么呢？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想今天的事。”

    高小凤靠在他肩上。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小凤，你说，我这次算不算又斗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