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育良说：“是，十几年。”

    吴惠芬说：“芳芳就在这儿长大的。从小学到高中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点点头。他想起芳芳小时候，放学回来在楼下喊“妈，我回来了”，吴惠芬从窗户探出头来，说“上来吃饭”。那些年，他忙，不常在家。但那些画面，他记得。

    吴惠芬忽然说：“育良，我想上去看看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楼空了，什么都没了。”

    吴惠芬说：“我知道。就看一眼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扶着她，一步一步上楼。四楼，402。门上的锁已经锈了，高育良拧了几下，拧开了。

    门推开的时候，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客厅里空空的，家具都搬走了，墙上还有挂过相框的痕迹。吴惠芬站在客厅中间，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育良，你说，要是当年你没走那一步，咱们现在会是什么样？”

    高育良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不知道。但肯定不是现在这样。”

    吴惠芬转过身，看着他。“现在这样也挺好。你有孙子，有老伴，有学生来看我。我回来，你也没说不让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我什么时候说不让了？”

    吴惠芬说：“那年你出事，我带着芳芳去了美国。我以为你会恨我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摇摇头。“不恨。你一个人带着芳芳，不容易。”

    吴惠芬的眼眶红了。她没说话，又在屋里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说：“走吧。”

    两个人慢慢下楼。走到楼门口，吴惠芬忽然说：“育良，谢谢你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谢什么？”

    吴惠芬说：“谢你还让我回来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没说话，扶着她上车。

    吴惠芬回来的第八天，侯亮平来了。

    不是来看高育良的，是来看吴惠芬的。进门的时候，高育良正在院子里教石头下棋。侯亮平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说石头下得比他爸好。石头抬头看见他，高兴地喊“侯伯伯”。

    侯亮平摸摸他的头，走到吴惠芬面前，规规矩矩地叫了一声：“吴老师。”

    吴惠芬看着他。“亮平，你头发也白了。”

    侯亮平摸了摸自己的头发。“五十三了，能不白吗。”

    吴惠芬说：“思远在检察院干得怎么样？”

    侯亮平说：“还行。去年提了科长，忙得很。”

    吴惠芬点点头。“你媳妇呢？身体还好？”

    侯亮平说：“好。就是老让我在家多待着，别老往外跑。”

    吴惠芬笑了。“她是对的。你这个人，年轻时候就闲不住。”

    侯亮平嘿嘿笑了。两个人在院子里坐着，聊起了陈海，聊起了当年的事。侯亮平说陈海现在能走一千多步了，吴惠芬说那孩子不容易。侯亮平说陆亦可前几天还念叨您，说要来看您。吴惠芬说让她别急，我这又跑不了。

    聊着聊着，侯亮平忽然问：“吴老师，芳芳她……住在哪儿？”

    吴惠芬看了他一眼。“你问她干什么？”

    侯亮平说：“上次过年见面，也没说上几句话。她现在一个人在吕州，也没个朋友。思远小时候她还抱过，我想着……找个机会一起吃顿饭。”

    吴惠芬看着他，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她在汉东大学附近租了房子。你要是有心，就给她打个电话。没心就算了。”

    侯亮平点点头。“行，我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那天晚上，侯亮平留在家里吃饭。高小凤做了红烧肉——吴惠芬点名要的。“亮平最爱吃这个，”她说，“当年跟陈海来家里蹭饭，两个人抢一盘。”

    侯亮平笑了。“吴老师，您还记得呢。”

    吴惠芬说：“怎么不记得？你吃了三碗，陈海吃了四碗。芳芳在旁边数着，说侯哥哥吃得少，陈哥哥吃得多。”

    侯亮平说：“那是陈海手长，抢得快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插了一句：“你手也不短，你是让着他。”

    侯亮平愣了一下。“高老师，您这话说的，好像我多谦让似的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你不是谦让，你是怕吃太快噎着。”

    一桌人都笑了。吴惠芬笑得最厉害，眼泪都出来了。高小凤端着菜出来，看见他们在笑，问笑什么。吴惠芬把当年的事说了一遍，高小凤笑得前仰后合。

    正吃着，门铃响了。高小凤去开门，回头说：“芳芳来了。”

    芳芳站在门口，手里提着一兜水果。她是来看吴惠芬的，没想到一屋子人。看见侯亮平坐在桌边，她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侯……亮平？”

    侯亮平站起来。“芳芳。”

    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二十多年没怎么见过面，都老了。芳芳眼角有了细纹，侯亮平头发白了。石头跑过去拉芳芳的手。“姑姑，快来吃饭！奶奶做的红烧肉！”

    芳芳被石头拉到桌边，在吴惠芬旁边坐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