芳芳听着，没说话。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候，也是这样。喜欢什么就买什么，不管贵不贵。现在不了。现在什么都舍不得。

    吃完饭，她给高小凤打了个电话。高小凤说石头今天在幼儿园得了小红花，高兴得不行，回来就贴在冰箱上了。芳芳说让他好好吃饭，别光顾着高兴。高小凤说知道，你爸看着他呢。

    挂了电话，芳芳站在窗边，看着外面的天。天灰蒙蒙的，风很大，树被吹得东倒西歪。她忽然想起侯亮平说的那句话——“明天降温，多穿点。”她摸了摸脖子上的围巾，笑了。

    晚上，芳芳回到公寓。她煮了一碗面，加了个鸡蛋，坐在折叠桌旁边慢慢吃。吃完了，洗了碗，坐在行军床上看书。看了一会儿，眼睛酸了，就放下书，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比昨晚圆了一些，亮了一些。

    她拿起手机，翻到侯亮平的聊天窗口。看了看昨天的消息，又退出来了。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不说又觉得少了什么。

    手机震了一下。是侯亮平发来的。“今天降温，没感冒吧？”

    芳芳回：“没有。围了围巾。”

    侯亮平说：“什么围巾？”

    芳芳说：“我妈留下的。灰色的。”

    侯亮平说：“吴老师的围巾，肯定暖和。”

    芳芳说：“是。很暖和。”

    过了一会儿，侯亮平又发了一条。“芳芳，早点睡。明天还上班呢。”

    芳芳说：“好。你也是。”

    她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，躺下来，看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，弯弯曲曲的，像一条河。她看着那条裂缝，想起了汉东大学门口的那条路。石板路，坑坑洼洼的，两边的老房子爬满了藤蔓。她跟侯亮平走在上面，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。

    她闭上眼睛，很快就睡着了。

    高育良出院后的第一个月，一切都恢复了平静。

    林远来过一回，带着刘畅。刘畅现在在发改委干得不错，已经是科长了。进门就给高育良问好，还给石头带了玩具。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又买东西。下次别带了。”

    刘畅说：“高爷爷，这是我的心意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没再说什么。几个人坐着喝茶，聊天。林远说起单位里的事，刘畅偶尔插几句。高育良听着，偶尔点点头。

    聊了一会儿，林远忽然说：“高爷爷，那个姓钱的开发商，判了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判了多少？”

    林远说：“七年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点点头。“不多不少。”

    林远说：“他的公司也倒了。那些关系，该查的查，该撤的撤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知道。”

    林远看着他。“高爷爷，您不意外？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不意外。早晚的事。”

    林远没再问。

    刘畅走后，林远多坐了一会儿。他看着高育良，欲言又止。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有话就说。”

    林远说：“高爷爷，我听说魏长林出院了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知道。在家养着。”

    林远说：“他那些事，没人查了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看着他。“你希望有人查？”

    林远说：“不是。我就是觉得……可惜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可惜什么？”

    林远说：“可惜就这么算了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林远，你记住。有些事，不是非黑即白的。该查的查了，该倒的倒了，就够了。追得太深，自己也会陷进去。”

    林远说：“高爷爷，您以前不这样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以前是以前。现在是现在。”

    林远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“高爷爷，您真的变了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变什么？”

    林远说：“以前您什么都想管。现在什么都不想管了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也笑了。“管不动了。老了。”

    林远走后，高育良坐在院子里，看着那棵老槐树。叶子落光了，枝丫光秃秃的，伸向灰蒙蒙的天。

    高小凤端着茶出来，在他身边坐下。

    “想什么呢？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想今天林远说的话。”

    高小凤说：“他说什么了？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他说我变了。”

    高小凤靠在他肩上。“你是变了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变好了还是变坏了？”

    高小凤说：“变好了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笑了。“那就好。”

    他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茶是温的，刚刚好。他看着光秃秃的树，忽然说：“小凤，你说，明年春天，这棵树还能发芽吗？”

    高小凤说：“能。年年都发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点点头。“那就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