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育良说：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芳芳说：“后来我不恨了。不是原谅了，是不恨了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不恨就好。恨一个人，太累。”

    芳芳的眼眶红了。“爸，您怎么不问我为什么？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为什么？”

    芳芳说：“因为您老了。我看着您头发白了，背也驼了，走路也慢了，我就不恨了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“这倒是个理由。”

    芳芳也笑了。笑着笑着，眼泪就下来了。高育良递了张纸巾过去，她接过来，擦了擦眼睛。

    “爸，对不起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对不起什么？”

    芳芳说：“对不起这些年没回来看您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你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芳芳说：“太晚了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不晚。你妈也回来了。”

    那天晚上，芳芳没走。她睡在客房里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窗外的月亮很亮，照在床上，白晃晃的。她想起小时候，睡在自己的小床上，吴惠芬在旁边看书。她睡不着，就喊“妈”，吴惠芬过来给她掖掖被子，说“快睡”。现在她长大了，妈妈不在了。她翻了个身，把脸埋在枕头里。枕头上有阳光的味道，是白天晒过的。她闭上眼睛，慢慢睡着了。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，芳芳是被石头叫醒的。石头趴在床边，拉着她的手，喊“姑姑，起床，吃饺子”。芳芳睁开眼睛，看见石头的小脸，圆圆的，红扑扑的，笑得露出几颗小白牙。

    “姑姑，你睡了好久。奶奶说，饺子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
    芳芳笑了。“好，姑姑起来。”

    她穿上衣服，走到客厅。高育良已经坐在桌边了，手里端着一碗饺子汤，慢慢喝着。高小凤在厨房里热饺子，热气腾腾的。

    “芳芳，快来吃饭。”

    芳芳坐下来，高小凤给她盛了一碗饺子，又夹了几个石头包的“鱼”。石头坐在她旁边，自己拿着勺子喝汤，喝得满脸都是。

    “姑姑，你吃我的鱼。”

    芳芳说：“好。”

    她夹起一个面团，放进嘴里。面是面的味道，馅是馅的味道，但吃起来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。

    “好吃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石头说：“我包的。下次还给你包。”

    芳芳说：“好。下次还吃。”

    吃过早饭，芳芳要走了。高小凤给她装了一袋饺子，说带回去热着吃。芳芳说不用，家里有。高小凤说拿着，冬至的饺子，吃了不冻耳朵。芳芳只好拿着。

    高育良送到门口。“路上慢点。”

    芳芳说：“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她上了车，摇下车窗。“爸，您药吃了吗？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吃了。你阿姨盯着呢。”

    芳芳点点头。“那就好。”

    她开车走了。高育良站在门口，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巷子尽头。高小凤走过来，在他旁边站着。

    “她今天气色不错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是，不错。”

    高小凤说：“你刚才跟她说的那句话，管用了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哪句？”

    高小凤说：“你说她回来了，你高兴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笑了。“那是哄她的。”

    高小凤看着他。“你真高兴？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真高兴。”

    高小凤说：“那就行。”

    冬至过后，天更冷了。院子里的雪人还在，歪歪扭扭的，红枣眼睛早就掉了，胡萝卜鼻子也歪了，但石头不让动，说那是爷爷和奶奶。

    高育良每天站在廊下看一会儿，看着那个雪人一天天变矮，一天天变歪。高小凤说雪人快化了，石头说不会，爷爷说了，明年还堆。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是，明年还堆。”

    石头说：“明年堆个大雪人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好，堆个大雪人。”

    石头满意了，跑进屋玩去了。高育良站在廊下，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，忽然想起吴惠芬。她走的那天，也是这样的天，冷得厉害。她躺在床上，安安静静的，像是睡着了。他站在床边，看着她，觉得她只是睡着了，过一会儿就会醒。她没有醒。

    高小凤出来，在他旁边站着。“想什么呢？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想她。”

    高小凤没说话，只是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是凉的，她的手是热的。

    “进屋吧，外面冷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高育良点点头，跟她进了屋。

    晚上，侯亮平打来电话。

    “高老师，冬至快乐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快乐。”

    侯亮平说：“吃饺子了吗？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吃了。韭菜鸡蛋的，猪肉白菜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