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年，天就渐渐暖了。院子里的老槐树冒出了新芽，嫩绿嫩绿的，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。石头脱了厚棉袄，在院子里跑来跑去，像一只撒欢的小狗。高小凤在屋里喊：“别跑太快，出汗着凉！”石头不听，跑得更快了。

    高育良坐在廊下，看着他在院子里追蝴蝶。追了半天，一只也没追上，跑回来跟他告状。“爷爷，蝴蝶飞太快了。”高育良说：“那你就别追了。”石头说：“可是我想抓一只。”高育良说：“抓来干什么？”石头想了想。“看它。”高育良说：“看了然后呢？”石头说：“放了。”高育良笑了。“那你追它干什么？”石头说：“就是想看看它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，叠了一只纸蝴蝶，放在地上。风一吹，纸蝴蝶飘飘悠悠地动起来。石头蹲在地上看，看了一会儿，抬头说：“假的。”高育良说：“真的你抓不着，假的你又嫌假。”石头说：“那怎么办？”高育良说：“看看就行了。蝴蝶在天上飞，你在地上看，挺好的。”石头想了想，点点头，又跑去追蝴蝶了。

    高小凤从屋里出来，端着两杯茶，在他旁边坐下。“你现在倒会哄孩子。”高育良说：“不是哄。是教。”高小凤说：“教什么？”高育良说：“教他别什么都想要。”高小凤看着他。高育良说：“我年轻时候，什么都想要。想要权，想要名，想要人家高看一眼。要到了，还想再要。要不到，就难受。”他看着远处。“现在不想了。看看就行。”

    正月十五那天，芳芳回来吃饭。高小凤煮了汤圆，黑芝麻馅的，石头吃了三个，糊得满脸都是。高小凤拿毛巾给他擦脸，他说：“奶奶，汤圆是甜的。”高小凤说：“汤圆当然是甜的。”石头说：“爷爷不吃甜。”高小凤说：“所以爷爷没吃。”石头看了看高育良的碗，果然是空的。他想了想，从自己碗里舀了一个汤圆，把馅挤出来，皮放进高育良碗里。“爷爷，给你。没有馅的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看着碗里那个瘪瘪的汤圆皮，愣了一下。高小凤笑了，芳芳也笑了。高育良夹起来，放进嘴里。“好吃。”石头说：“真的？”高育良说：“真的。”石头高兴了，又给他舀了一个。

    芳芳看着这一幕，忽然说：“爸，您小时候过年吃汤圆吗？”高育良说：“吃。那时候穷，一年就一回。”芳芳说：“什么馅的？”高育良想了想。“没馅。就是糯米团子，蘸白糖。”石头说：“没馅的不好吃。”高育良说：“那时候觉得好吃。一年才能吃一回，能不好吃吗？”石头想了想，把自己碗里那个有馅的也给了他。“爷爷，你吃这个。这个好吃。”高育良说：“你自己吃。”石头说：“我吃过了。吃了两个了。”高育良夹起来，放进嘴里。“好吃。”石头满意了，低头喝汤。

    二月二，龙抬头。老周来了，带着一兜子野菜，说是老家亲戚送的，让高育良尝尝鲜。高育良看着那些野菜，说：“这是什么？”老周说：“荠菜。包饺子好吃。”高小凤接过去，说：“晚上就包。”老周坐下，跟高育良聊天。“老领导，您最近气色不错。”高育良说：“天天吃了睡，睡了吃，能不好吗？”老周笑了。

    聊了一会儿，老周忽然说：“老领导，我听说季昌明住院了。”高育良愣了一下。“什么病？”老周说：“心脏不太好。年前就查出来了，一直拖着没去治。这回严重了，住院了。”高育良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在哪家医院？”老周说：“省人民医院。”

    老周走后，高小凤问：“你要去看看？”高育良想了想。“过几天吧。等他稳定稳定。”

    二月二那天晚上，高育良给季昌明打了个电话。电话响了很久，才接通。“喂？”季昌明的声音有点虚弱。高育良说：“季检，是我。”季昌明愣了一下。“老高？”高育良说：“听说你住院了，怎么样？”季昌明沉默了一会儿。“还行，死不了。”高育良说：“那就好。”季昌明忽然笑了，笑得很轻。“老高，你这是关心我？”高育良说：“废话，不关心你打电话干什么？”季昌明又笑了。“行，我记着了。”

    挂了电话，高小凤问：“他怎么样？”高育良说：“听他声音，还行。”

    三月中旬，石头从幼儿园回来，带回了一张画。画上有一个大脑袋的小人，旁边写着“爷爷”两个字。还有一个扎辫子的小人，旁边写着“奶奶”。高育良说：“哪个奶奶？”石头说：“两个奶奶。”高育良愣了一下。石头指着画上的小人说：“这个是吴奶奶，这个是高奶奶。”高育良看着那张画，看了很久。画上的吴惠芬穿着浅灰色的外套，扎着马尾，笑得很开心。画上的高小凤围着围裙，站在厨房门口，也在笑。

    高小凤从厨房出来，看见那张画，愣住了。“石头，你画了两个奶奶？”石头说：“对。一个在院子里，一个在厨房里。”高小凤的眼眶红了。“那爷爷呢？”石头说：“爷爷在中间。”

    高小凤把画贴在了冰箱上，跟石头的小红花并排。高育良每次路过冰箱，都会看一眼。看着看着，就笑了。

    三月下旬，高育良去看了季昌明。季昌明出院了，在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