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中旬，侯亮平来了。带着一箱橘子、一箱苹果、一箱橙子，还有一箱枇杷。高小凤说：“你怎么又买东西？上次拿的还没吃完。”侯亮平说：“芳芳不是爱吃枇杷吗？”高小凤看了看他，没说话。

    石头看见枇杷，眼睛都亮了。“侯伯伯，枇杷！”侯亮平说：“想吃就拿。”石头拿了一个，剥了皮，咬了一口，满嘴是汁。“甜！比上次还甜。”侯亮平笑了。“那当然。这次的更好。”石头说：“侯伯伯，你真好。”侯亮平说：“你这话说好几回了。”石头说：“好话不怕多。”

    侯亮平坐下，跟高育良聊天。聊了一会儿，他忽然说：“高老师，听说芳芳没去北京？”高育良说：“没去。等他两年。”侯亮平点点头。“那赵明远什么意思？”高育良说：“他说理解。”侯亮平说：“理解有什么用？两年不短。”高育良看着他。“你操什么心？”侯亮平不说话了。过了一会儿，他说：“我不是操心。我就是觉得，芳芳一个人，不容易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她不是一个人。她有家人。”侯亮平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“是，她有家人。”

    侯亮平走的时候，芳芳正好从厨房出来。两个人打了个照面，都愣了一下。“亮平，来了？”芳芳说。侯亮平说：“来了。坐了一会儿，该走了。”芳芳说：“不吃饭？”侯亮平说：“不了。思远还有事。”他走到门口，又回过头。“芳芳，枇杷放桌上了。你记得吃。”芳芳说：“好。”他走了。

    芳芳站在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。高小凤从厨房探出头来，喊她进来帮忙。她应了一声，转身进去了。

    八月末，陈海又来了。这回是自己走来的，没拄拐杖。高育良看见他，愣了一下。“你能走了？”陈海说：“能走。走不快，但能走。”高育良扶他坐下。“走多远？”陈海说：“从家走到这儿，二十分钟。”高育良说：“那可不近。”陈海说：“锻炼。医生说多走路好。”高育良看着他。“气色不错。”陈海说：“还行。能吃能睡。”

    聊了一会儿，陈海忽然说：“老师，我想去汉东大学看看。”高育良说：“看什么？”陈海说：“看看那棵梧桐树。吴老师以前在树下乘凉那棵。”高育良说：“我陪你去。”陈海说：“不用。我自己能走。”高育良说：“我正好也想看看。”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，高育良陪陈海去了汉东大学。老宿舍楼还在，但已经空了，墙上写着大大的“拆”字。院子里那棵梧桐树还在，比当年粗了好几圈，枝叶遮住了半个院子。陈海站在树下，仰着头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“老师，这棵树，您还记得吗？”高育良说：“记得。吴老师喜欢在这儿乘凉。”陈海说：“我也喜欢。有一回我来看吴老师，她在这儿坐着看书，我站了半天她都没发现。”高育良说：“她看书认真。”陈海笑了。“是，认真。跟您一样。”

    两个人站了一会儿，陈海忽然说：“老师，我想在这儿坐坐。”他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下，高育良也坐下。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，斑斑驳驳的，洒在他们身上。

    “老师，您说，这棵树还能活多久？”陈海问。高育良说：“不知道。但肯定比咱们活得久。”陈海笑了。“那是。”他看着远处的教学楼。“老师，我有时候想，要是当年没出事，现在会是什么样。”高育良说：“你想不出来。”陈海说：“想不出来。但肯定不是现在这样。”高育良说：“现在这样不好吗？”陈海想了想。“不是不好。是……”他没说下去。

    高育良替他说：“是不一样。”陈海点点头。“是，不一样。但也不坏。”他看着高育良。“老师，您说是不是？”高育良说：“是。不坏。”

    那天下午，高育良和陈海在梧桐树下坐了很久。聊以前的事，聊以后的事。陈海说他想找点事做，不能天天闲着。高育良说你想做什么。陈海说不知道，就想有点事干。高育良说那你就来我这儿，帮我教石头下棋。陈海说石头还小，学不会。高育良说学不会就慢慢学，你陪他玩就行。陈海笑了。“行，我陪他玩。”

    陈海走的时候，高育良送到校门口。陈海说：“老师，您别送了。我自己能走。”高育良说：“好。路上慢点。”陈海拄着拐杖，一步一步走了。走了几步，又回过头。“老师，那棵梧桐树，明年还来看。”高育良说：“好。年年都来。”陈海笑了，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八月的最后一天，石头在幼儿园得了小红花。回来的时候举着给高育良看。“爷爷，小红花！”高育良说：“为什么得的？”石头说：“因为我帮老师搬凳子。”高育良说：“好。助人为乐。”石头说：“什么是助人为乐？”高育良说：“就是帮了别人，自己高兴。”石头想了想。“我帮老师搬凳子，老师高兴了，我也高兴了。这就是助人为乐？”高育良说：“对，这就是助人为乐。”石头把小红花贴在冰箱上，跟之前那些并排。他数了数，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，五朵了。他说：“爷爷，我集够十朵，能不能奖励我一个冰棍？”高育良说：“问你奶奶。”石头跑去厨房问高小凤，高小凤说：“集够十朵再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