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页，开始念。

    “从前，有一个很大的森林。森林里住着许多小动物。有一天，小兔子在森林里走，遇到了一个大灰狼。大灰狼说，小兔子，你去哪儿？小兔子说，我回家。大灰狼说，你家在哪儿？小兔子说，在森林的那一边。大灰狼说，我送你去。小兔子说，不用了，我自己能走。大灰狼说，森林里有危险，我保护你。小兔子想了想，说，好吧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念到这里，停下来。石头趴在他腿上，眼睛亮亮的。“爷爷，大灰狼是坏人吗？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是。”

    石头说：“那小兔子为什么让它送？”

    高育良想了想。“因为小兔子不知道它是坏人。”

    石头说：“那小兔子怎么办？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小兔子后来知道了。它跑掉了。”

    石头说：“跑掉了吗？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跑掉了。跑回了家。它的家在森林的那一边，有一个小洞，洞口很小，大灰狼进不去。小兔子钻进去，安全了。”

    石头说：“那小兔子以后还乱跑吗？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不跑了。它知道森林里有危险，以后出门就小心了。”

    石头点点头。“爷爷，我以后也小心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摸摸他的头。“好，小心。”

    石头睡着了。高育良把书放下，给他盖好被子。石头翻了个身，嘟囔了一句什么，又睡了。高育良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轻轻关上门，走到客厅。高小凤还在厨房收拾，听见他的脚步声，探出头来。

    “睡了？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睡了。”

    高小凤擦了擦手，走过来。“你也早点睡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点点头。他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的月亮。月亮很圆，很亮。高小凤在他旁边站着。

    “想什么呢？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想今天的事。”

    高小凤说：“想芳芳？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想石头。”

    高小凤说：“石头怎么了？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他问我，小兔子为什么让大灰狼送。我说，因为小兔子不知道它是坏人。”他看着窗外的月亮。“小凤，你说，人这一辈子，是不是也是这样？不知道谁是好人，谁是坏人。不知道哪条路对，哪条路错。走着走着，就走错了。等知道了，已经晚了。”

    高小凤说：“那你后悔吗？”

    高育良想了想。“不后悔。走错了，才知道什么是对。摔了跟头，才知道怎么走路。我当年在汉东大学教书的时候，跟学生说，为官之道，最重要的是走得正。后来我自己走歪了，才知道走得正有多难。不是不知道什么是正，是走正道太慢，走捷径太快。可走了捷径，就回不了头了。你走了一步，就得走第二步。走了第二步，就得走第三步。等你走到第十步，回头一看，已经找不到来时的路了。”

    他看着高小凤。“你跟着我，受了不少苦。”

    高小凤说：“不苦。跟你在一起，不苦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握住她的手。“我这辈子，最对不起的人，是你。”

    高小凤摇摇头。“你没对不起我。你对不起的是你自己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愣了一下。“我自己？”

    高小凤说：“你本来可以当个好教授，在汉东大学教书，带学生，写书，退休了在家下棋。可你非要当官。当了官，又放不下书生的架子。书生的清高，官场的浊水，搅在一起，就成了你。你苦，不是别人害的，是自己作的。”她看着他。“但你改了。出来之后，你改了。你不争了，不抢了，不算计了。你在家带孙子，下棋，喝茶，等女儿回来吃饭。你现在这样，挺好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笑了。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？”

    高小凤说：“跟你学的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我可不这么说话。”

    高小凤说：“你不说，但你想。你想的，我都知道。”

    那天晚上，高育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。他把那些旧相册翻出来，一页一页地看。有吴惠芬的，有芳芳小时候的，有高小凤的，有小松小时候的，有石头的。他看着那些照片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。

    那时候他还在汉东大学教书，吴惠芬还在历史系当讲师。芳芳刚学会走路，在院子里追蝴蝶，摔了一跤，没哭，自己爬起来，拍拍土，继续追。他站在廊下看着，吴惠芬在旁边说，这孩子像你，摔了不哭。他说像我什么？吴惠芬说像你硬气。他笑了。那时候他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干，什么都能扛。后来才知道，硬气的人，最容易折。

    他把相册合上，放回原处。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窗外的月亮很亮，照着院子里的老槐树。树影婆娑，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影。他忽然想起陈海说的话——“不坏”。是，不坏。这辈子，走到今天，不坏。

    （第五十五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