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下地动，很有节奏。他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说小凤，你说，周正为什么跟我说那些？高小凤说什么？高育良说陈海出事的事。高小凤想了想，因为他觉得该让你知道。高育良说为什么该让我知道？高小凤说因为你是陈海的老师。陈海记着你，他就该让你知道。高育良没说话。过了很久，他说是，该让我知道。

    

    那天晚上，高育良又翻出了那张旧照片。三十年前，汉东大学老校门前，他穿着中山装，吴惠芬穿着连衣裙，两个人对着镜头笑。照片背面写着四个字：那年最好。他把照片放在桌上，看了很久。高小凤进来，看见他在发呆，说又想以前的事了？高育良说是。高小凤在他旁边坐下。想什么？高育良说想陈海，想周正，想那些年的事。高小凤说想那些年干什么？都过去了。高育良说过去了，但还在。人走了，事还在。事过了，理还在。这世上，有些东西，是过不去的。比如人心。人心过不去，事就过不去。事过不去，人就过不去。

    

    高小凤没说话，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是凉的，她的手是热的。过了一会儿，高育良把照片收起来，放回抽屉里。好了，不想了。睡了。高小凤说睡吧。

    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，高育良接到陈海的电话。老师，周正去看您了？高育良说来了。陈海说他跟我说了，说您气色不错。高育良说还行。陈海说老师，我想跟您说件事。高育良说你说。陈海说周正调回来当副检察长，管反贪。我想回反贪局。高育良的手顿了一下。你身体行吗？陈海说行。医生说了，恢复得不错。反贪局是我老本行，干了半辈子，舍不得。高育良沉默了一会儿。想去就去。但记住，别逞强。身体是自己的，案子是国家的。身体垮了，什么都干不了。陈海说我知道。高育良说还有一件事。陈海说什么？高育良说周正当年在你出事的时候，帮过你。你记着。陈海说记着。一辈子都记着。高育良说那就好。记着的人，不会忘。

    

    挂了电话，高育良站在窗边。窗外的月亮已经落了，天边泛起了一抹红。太阳快出来了。他站在那儿，看着那抹红慢慢变亮，慢慢变大，慢慢照亮整个院子。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，但阳光照在上面，暖洋洋的。他忽然想起周正说的话——您是他老师，他不该办您。他当时说，他是我学生，他该办我。现在想想，他说得对，他也说得对。陈海不该办他，因为他是老师。陈海该办他，因为他犯了法。老师和犯法，是两回事。老师是情，犯法是理。情和理，有时候能分开，有时候分不开。分不开的时候，就得有人扛。陈海扛了，扛了十五年。他也扛了，扛了十五年。两个人，一个躺了十五年，一个坐了十五年。都扛过来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他转过身，高小凤站在门口，端着早饭。醒了？他说醒了。高小凤说吃饭了。他说好。他走到桌边坐下，石头已经坐在那里了，手里拿着一个包子，咬了一口，满嘴是油。爷爷，你起晚了。高育良说爷爷老了，起不早。石头说你没老，你就是懒。高小凤在旁边笑，这孩子，跟你爸小时候一样，嘴不饶人。高育良也笑了。

    

    第六十一章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