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是上午的，高小凤送他去车站。石头还没醒，高育良站在门口，看着他上车。

    “高爷爷，您保重。”祁望说。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你也是。好好干。别走歪路。”

    祁望说：“不会的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点点头。“去吧。”

    车开了。祁望从车窗往后看，看见高育良站在门口，穿着那件灰色的棉袄，头发全白了，背微微驼着。他忽然想起他爸，想起高小凤说的那些话——你爸年轻时候是个好人，后来走错了路。他爸走错了，但他爸的老师还在。站在门口，送他走。他忽然觉得，这条路，他没走错。

    高小凤从车站回来的时候，高育良还站在门口。她走过去，在他旁边站着。“走了？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走了。”

    高小凤说：“他让我跟你说，谢谢你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谢什么？”

    高小凤说：“谢你见他。谢你跟他说话。谢你没看不起他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我为什么要看不起他？他爸是他爸，他是他。他走正道，我就看得起。”

    高小凤没说话，挽住他的胳膊。两个人站在门口，看着巷子尽头。冬天的风刮过来，冷飕飕的，但阳光很好，照在身上，暖洋洋的。

    石头从屋里跑出来，手里拿着那块巧克力的包装纸，举得高高的。“爷爷，哥哥走了？”高育良说：“走了。”石头说：“他什么时候再来？”高育良说：“等春天。春天来了，他就来。”石头说：“春天什么时候来？”高育良说：“快了。一眨眼就到了。”石头眨了眨眼，没到。高育良笑了。石头又眨了眨眼，还是没到。高育良把他抱起来。“慢慢等。到了，就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那天晚上，高育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。他把那张旧照片又翻出来——祁同伟毕业时跟他的合影。照片上，祁同伟穿着学士服，站在他旁边，笑得露出牙齿。他看着那张照片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拿起笔，在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：祁望来过。走正道。他把照片放回去，锁上抽屉。

    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窗外的月亮很亮，照着院子里的老槐树。树影婆娑，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影。他想起祁望说的话——“当不了检察官，就当律师。都能帮人。”他忽然觉得，这孩子，比他爸强。他爸年轻时候想当官，当不了官就急了。这孩子不想当官，想帮人。帮人，不会走歪。他转过身，走出书房。客厅里灯还亮着，高小凤在沙发上坐着，手里织着毛衣。听见脚步声，她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还没睡？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不困。”

    高小凤说：“那你坐着，我给你倒杯茶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不用，不渴。”他在她旁边坐下，看着她织毛衣。毛线在她手里绕来绕去，针一下一下地动，很有节奏。他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小凤，你说，祁望以后会成什么样？”

    高小凤说：“成什么样都好。只要不走歪路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他不会走歪路的。他知道他爸走错了，就不会走。”

    高小凤看着他。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因为他眼里有光。不是他爸年轻时候那种光。是另一种。亮一点，稳一点，不会灭的那种。”

    高小凤没说话，靠在他肩上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，照在他们身上，暖洋洋的。高育良忽然觉得，这辈子，虽然走错了路，但走到今天，也不算太坏。他教过的学生，有的走歪了，有的走正了。走歪了的，孩子走了正道。走正了的，还在走正道。他坐在家里，看着这一切，就够了。

    （第六十三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