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九那天，高育良没让高小凤去采购年货。

    “今年简单过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高小凤愣了一下。“简单过？石头等着吃你做的红烧肉呢。”

    “让芳芳做。她妈教过她。”

    高小凤看着他，没再说什么。她知道，他不是不想过年，是不想过那种热闹之后又冷清下来的年。去年满屋子人，今年走了几个，来几个，走了又来了。他老了，经不起折腾了。不是身体的折腾，是心的折腾。

    石头不知道这些，照样在院子里踩叶子，照样追着高小凤问“奶奶什么时候过年”。高小凤说过年就这两天了，石头说那怎么还没到？高小凤说一眨眼就到了。石头眨了眨眼，说没到。高小凤笑了。“你得多眨几下。”石头又眨了几下。“还是没到。”高小凤说：“那你就慢慢等。”

    除夕那天，芳芳一大早就来了。不是一个人，带着赵明远。赵明远手里提着一兜菜，还有一瓶酒。高小凤说：“你爸不喝酒。”赵明远说：“给亮平的。他说晚上来。”高小凤接过来，放在桌上。

    芳芳系上围裙，进了厨房。“阿姨，今天我来。”高小凤说：“你行吗？”芳芳说：“我妈教过我。”她站在灶台前，系着围裙，手里拿着锅铲，像模像样的。高小凤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眼眶忽然红了。她想起吴惠芬，想起她站在厨房里，也是这样系着围裙，也是这样拿着锅铲。她转过身，假装去拿东西，擦了擦眼睛。

    石头跑进来，扒着厨房门往里看。“姑姑，你做红烧肉吗？”芳芳说：“做。”石头说：“你会吗？”芳芳说：“会。你奶奶教过我。”石头说：“哪个奶奶？”芳芳说：“吴奶奶。”石头说：“吴奶奶做的好吃吗？”芳芳说：“好吃。比外面饭店的还好吃。”石头咽了咽口水。“那你快做。”

    下午，小松和周晓晓来了。晓晓的肚子很大了，预产期就在正月。高小凤赶紧让她坐着，什么都不让干。晓晓说没事，就想帮帮忙。高小凤说不用，你坐着就行。小松在客厅里陪高育良说话，说起单位的事，说起石头的事，说起晓晓的预产期。高育良听着，偶尔点点头。小松说：“爸，今年人少。”高育良说：“少好。清静。”小松看着他。“您喜欢清静？”高育良说：“以前不喜欢。现在喜欢了。”小松没再问。

    傍晚，侯亮平来了。一个人来的，没带侯思远。进门就说：“高老师，思远值班，来不了。”高育良说：“值班好。年轻人，多干点。”侯亮平坐下，四处看了看。“陈海呢？”高育良说：“不来了。陈东值班，他一个人在家，不过来。”侯亮平愣了一下。“那您这儿不就我们几个？”高育良说：“够了。人多了吵。”

    侯亮平看着他，忽然笑了。“高老师，您变了。”高育良说：“变什么？”侯亮平说：“以前您喜欢热闹。现在怕热闹。”高育良说：“不是怕。是不想了。热闹过了，就冷清了。冷清了，心里空。不如一开始就不热闹。”

    天快黑的时候，芳芳把菜端上来了。红烧肉、清蒸鱼、糖醋排骨、炒时蔬、凉拌黄瓜、紫菜蛋花汤。石头站在桌边，数了数。“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。六个菜。”他看了看高育良。“爷爷，够吃吗？”高育良说：“够。吃不完。”石头说：“我能吃完。”高育良说：“你吃完，肚子就炸了。”石头摸了摸肚子，觉得还没炸，又看了看那盘红烧肉。

    芳芳夹了一块，放进他碗里。“尝尝。看跟吴奶奶做的一样不一样。”石头咬了一口，嚼了嚼，说：“一样。”芳芳愣了一下。“真的？”石头说：“真的。都是肉。”芳芳笑了。高育良也笑了。

    吃饭的时候，谁都没怎么说话。石头一会儿给这个夹菜，一会儿给那个夹菜。高小凤说你自己吃，别老给人家夹。石头说我就夹。芳芳笑了，赵明远也笑了。侯亮平端着酒杯，喝了一口，看着高育良。

    “高老师，您还记得当年在汉东大学，除夕您请我们吃饭的事吗？”

    高育良想了想。“不记得了。”

    侯亮平说：“我记得。那年我跟陈海没回家，您请我们去家里吃饭。吴老师做了红烧肉，您喝了不少酒。您说，你们以后不管当什么官，别忘了自己是谁。我们记住了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看着他。“你们记住了。我没记住。”

    侯亮平说：“您现在记住了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是，现在记住了。晚了。”

    侯亮平摇摇头。“不晚。记住了，就不晚。”

    吃完饭，芳芳帮高小凤收拾碗筷。高小凤说你去坐着，我来。芳芳说两个人快。赵明远在客厅里陪高育良说话。聊汉东大学的事，聊历史系的事，聊教案的事。高育良听着，偶尔点点头。聊了一会儿，赵明远忽然说：“高书记，我跟芳芳商量了，想过了年把石头接到我们那儿住几天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愣了一下。“石头？”

    “他说想去。我们那儿离学校近，旁边有个公园，还有图书馆。”赵明远看着他，“您放心，我们会照顾好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