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

    高育良没说话。过了很久，他说：“问他妈。他妈同意就行。”

    石头从里屋跑出来，手里拿着一本《上下五千年》，举得高高的。“姑父，你教我！”赵明远接过来，翻开第一页。“从前，有一个很大的森林……”石头趴在他腿上，听着听着，眼睛就亮了。高育良看着这一幕，没说话。他想起很多年前，他也是这样抱着芳芳，给她讲故事。后来芳芳大了，不听了。后来小松大了，也不听了。现在石头大了，还在听。但不是听他讲。他忽然觉得，这也没什么不好。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故事。他讲过的，别人还在讲。他记着的，别人还在记。这就够了。

    九点多，侯亮平要走了。他站起来，说：“高老师，我该走了。”高育良说：“路上慢点。”侯亮平说：“知道。”他走到门口，又回过头。“高老师，陈海说，过了年来看您。”高育良说：“来。随时来。”侯亮平点点头，走了。

    高育良站在门口，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巷子尽头。高小凤走过来，在他旁边站着。“亮平走了？”高育良说：“走了。”高小凤说：“他今天话少。”高育良说：“不是话少。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”高小凤说：“为什么？”高育良说：“因为今年人少。他不习惯。”高小凤看着他。“你习惯吗？”高育良想了想。“习惯。人少，心静。”

    那天晚上，石头睡着了。高育良一个人坐在书房里，把那张旧照片翻出来。祁同伟毕业时跟他的合影，穿着学士服，笑得露出牙齿。他看了一会儿，放回去。又翻出吴惠芬的那张，三十年前，站在汉东大学老校门前，穿着连衣裙，扎着马尾。他看了一会儿，也放回去。他站起来，走到窗边。窗外的月亮很亮，照着院子里的老槐树。树影婆娑，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影。他忽然想起侯亮平说的话——“您现在记住了。”是，记住了。记住了，就不晚。

    他走出书房，客厅里灯还亮着。高小凤在沙发上坐着，手里织着毛衣。听见脚步声，她抬起头。“还没睡？”高育良说：“不困。”高小凤说：“那你坐着，我给你倒杯茶。”高育良说：“不用，不渴。”他在她旁边坐下，看着她织毛衣。毛线在她手里绕来绕去，针一下一下地动，很有节奏。他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小凤，你说，明年人会不会多？”

    高小凤说：“会。晓晓生了，就多一个。石头大了，就多一份热闹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那明年过年，咱们热闹点。”

    高小凤看着他。“你不是喜欢清静吗？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热闹过了，才喜欢清静。一直清静，就冷清了。”

    高小凤没说话，靠在他肩上。窗外的月光照进来，照在他们身上。高育良忽然觉得，这辈子，虽然走错了路，但走到今天，也不算太坏。有人陪着，有人记着，有人等着。就够了。

    （第六十四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