返回第63章 律师  高育良year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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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祁望来吕州的时候,是腊月初三。高小凤提前两天就把客房收拾出来了,床单被罩全换了新的,窗户开着通风,床头柜上摆了一瓶花,是院子里摘的月季。高育良说他就住一晚,你收拾那么仔细干什么。高小凤说万一想多住呢,有地方总比没地方强。高育良没再说什么。

    火车是下午到的。高小凤去车站接的,回来的时候,石头正趴在茶几上写作业。听见门响,抬起头,看见高小凤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,瘦高个,戴着眼镜,穿着深蓝色的羽绒服,手里提着一个行李箱。石头没见过他,有点怯,往高育良身边靠了靠。

    高小凤说:“石头,叫哥哥。”

    石头没叫,躲在高育良身后,探出半个脑袋看。祁望蹲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,递过去。“给你。北京的巧克力,可甜了。”石头犹豫了一下,接过来,剥开,咬了一口,眼睛亮了。“甜!”他说,“哥哥好。”祁望笑了。“好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坐在沙发上,看着这一幕。祁望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鞠了一躬。“高爷爷好。”高育良点点头。“坐吧。”

    祁望在对面坐下,腰板挺得很直,手放在膝盖上。高育良看着他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祁同伟第一次来家里,也是这样坐着,腰板挺得很直,手放在膝盖上。那时候他还是个学生,眼里有光,心里有火。现在他儿子也这么坐着,腰板挺直,手放膝盖。但眼里不是光,是别的什么。他说不清,但觉得比光还亮。

    “在北京做律师?”高育良问。祁望说:“是。在一家小所,刚进去半年。”高育良说:“累不累?”祁望说:“累。但充实。每天都有新案子,每天都要学新东西。”高育良说:“好。年轻人,累点好。不累,就不知道日子怎么过。”

    吃饭的时候,石头坐在祁望旁边,一会儿给他夹菜,一会儿问他北京的事。祁望说北京很大,天安门很大,故宫很大,长城很长。石头说比吕州大吗?祁望说比一百个吕州还大。石头说那我去北京找你玩。祁望说好,等你放假了,哥哥带你去。石头高兴了,又给他夹了一块肉。

    高小凤看着这一幕,眼眶红了。她没说话,低头吃饭。高育良看见了,没说什么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
    吃完饭,石头拉着祁望去院子里看他的辣椒。冬天了,辣椒早枯了,只剩一根光秃秃的杆子。石头说这是辣椒,我种的,夏天的时候结了好多,红的绿的,可好看了。祁望说那你现在种什么?石头说什么都不种,冬天太冷,种不了。祁望说那你等春天再种。石头说春天还有好久。祁望说不久,一眨眼就到了。石头说一眨眼是多快?祁望眨了眨眼。这么快。石头也眨了眨眼,没到。祁望笑了。你得多眨几下。石头又眨了几下,还是没到。祁望说那你就慢慢等,等到了,我来看。石头说好。

    晚上,石头睡着了。高育良坐在客厅里,祁望坐在对面。高小凤在厨房收拾碗筷,故意磨蹭着不出来。她知道他们有话要说。

    祁望先开口了。“高爷爷,我见过侯叔叔了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:“我知道。他跟我说了。”

    祁望说:“他跟您说了什么?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:“说你想去检察院,政审没过。”

    祁望低下头。“是。我查了。我爸的事,我妈的事,都在档案里。政审过不了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:“那你恨吗?”

    祁望抬起头。“不恨。恨谁?恨我爸?他走错了路,但他是我爸。恨我妈?她犯了法,但她生了我。恨这个世界?世界没欠我什么。”他看着高育良,“侯叔叔跟我说,当不了检察官,就当律师。都能帮人。我觉得他说得对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:“那你帮到人了吗?”

    祁望说:“帮到了。上个月,我帮一个农民工讨薪,跑了六趟法院,最后要回来了。两万多块钱,不多,但那是他儿子一年的学费。他给我送了一面锦旗,上面写着‘法律卫士,正义使者’。”他笑了,“其实没那么厉害。就是该做的事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看着他。“你爸年轻时候,也帮过人。他在基层派出所的时候,帮一个老太太找回了被偷的牛。老太太给他送了一筐鸡蛋,他没要。后来跟我说,老师,帮人的感觉真好。那时候他眼里有光。”

    祁望说:“后来呢?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:“后来光灭了。他走错了路,越走越远,回不了头了。”

    祁望沉默了很久。“高爷爷,我会走错路吗?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:“不会。你知道你爸走错了,就不会走他的路。怕的是不知道,知道的人,不会走。”

    那天晚上,祁望睡在客房。高小凤给他铺好了床,被子是新的,晒过,有太阳的味道。祁望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他想起高育良说的话——“你知道你爸走错了,就不会走他的路。”他爸走错了路,他妈也走错了路。他不能走。他得走自己的路。当不了检察官,就当律师。都能帮人。他闭上眼睛,慢慢睡着了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,祁望要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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