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片的光影。他想起小松出生的时候，他在监狱里，不知道外面的世界。高小凤一个人带着孩子，没人帮忙，没人说话。她从来没跟他说过那些年是怎么过的。他也没问。现在他知道了。不是问出来的，是看出来的。看着石头一天天长大，看着高小凤一天天变老，他知道了。他转过身，走出书房。客厅里灯还亮着，石头还没睡，趴在沙发上翻那本《上下五千年》。听见脚步声，他抬起头。

    “爷爷，你给我讲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在他旁边坐下，接过书。翻开第一页，开始念。“从前，有一个很大的森林……”石头趴在他腿上，听着听着，眼睛就闭上了。高育良把书放下，给他盖好被子。石头翻了个身，嘟囔了一句什么，又睡了。高育良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轻轻关上门，走到客厅。他一个人坐在沙发上，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亮，照着院子里的老槐树。他忽然想起一句话——前人种树，后人乘凉。他种过树，也砍过树。种过，砍过，又种。树活了，人也活了。他站起来，走进书房，拿起笔，在纸上写了一行字：周宁，你爷爷走错过路。你别走。走正道。平平安安。他把纸折好，放进口袋里。不是现在给他，是等他长大了再给他。等他懂了，再给他。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，高育良去了医院。高小凤还在，坐在床边陪着晓晓。晓晓在睡觉，孩子在小床上，也睡着。高育良走过去，站在小床边，看着那个小小的脸。孩子醒了，睁开眼，看了他一眼，又闭上了。高育良笑了。他想起石头刚出生的时候，也是这样，睁开眼，看了他一眼，又闭上了。那时候他在想，这孩子以后会什么样。现在石头三岁多了，会跑会跳会说话会下棋。这个孩子，也会的。

    “爸，”小松在旁边说，“您给周宁起个小名吧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想了想。“叫牛牛吧。”

    小松愣了一下。“牛牛？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牛牛，结实。好养活。”

    小松笑了。“行，叫牛牛。”

    那天下午，高育良接到侯亮平的电话。

    “高老师，听说您又当爷爷了？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是。牛牛，六斤二两。”

    侯亮平说：“恭喜恭喜。我明天去看您。”

    高育良说：“不是看我。是看牛牛。”

    侯亮平笑了。“对，看牛牛。”

    挂了电话，高育良站在窗边。阳光照进来，暖洋洋的。他想起当年在汉东大学教书的时候，跟学生说，人生最大的幸福，不是当多大的官，不是赚多少钱，是看着下一代长大。那时候他还没当官，还相信这句话。后来当了官，忘了。现在又记起来了。记起来了，就不晚。

    （第六十五章完）